番外·巫山几度降神仙(贰)(1 / 2)
因伥鬼越聚越多,长宜周身戾气愈发深重。且驭鬼术并非没有反噬,头痛已算轻的,若一时百鬼肆虐,全身痛如凌迟也不是没有过。
那时便只能缩在泑山洞内,忍上几个日夜,撑过一轮是一轮。
长宜倒不担心如此狼狈模样,会扰乱军心。毕竟额上鬼面显得面目狰狞,再加上阴寒气息,终日冷言冷语,实则如无战事,属下也是能避则避。
泑山位于西荒尽头,草木不生,嶙峋怪石无数,仰头残阳如血,俯首荒凉至极。
她名声不好,自然也没有访客。但……偶尔也有例外。
“驭鬼术的确无解。”淡漠的女声传来,泑山之上难得有了主人之外的声音,“但也不至如此狼狈。根结在你损了神脉,何时的事?”
“早了。”因回到泑山,她摘了面具,刺青额纹蜿蜒在娥眉之上,额头上布满一层冷汗。倚靠石嶂,但沉重甲胄依然未脱。
突然微风拂过,凭空多出个东西掉她怀里。
长宜半眯起眼,很快认出是颗玄珠。但那珠子里面影影绰绰,恐有雕琢。她心里一动:眼前这位大人的刀法,不可小觑。
“问下白泽,你丢的神脉究竟在何处。寻来补好,省得日夜呻|吟,甚是吵闹。”
刑神蓐收寡言少语是出了名的,也只有这位会说她“吵闹”。
长宜难得沉默,静静望了片刻玄珠。
“不必,无那必要。”
她为何损了神脉,肩吾和烛龙心知肚明,想来不曾与帝姬明说。烛九阴预备留给猰貐的好东西,自然藏得隐蔽。长宜只不清楚,猰貐是否已经融了神脉。
她拒绝的话音未落,泑山忽而大震,土石簌簌,天色都阴蔽黯淡——
“长宜,孤已好话说尽。神脉被损伥鬼缠身,阴寒狠厉一日胜过一日。长此以往,云都未必容得了你。”
冷冽残酷的话,被淡然的嗓音道出,洞内登时多了沉凝的压迫感。
长宜清楚帝子性情,若非旁人在场,二人闲语时她不会自称“孤”,除非……心有怒火。泑山天地瞬间变色,谁在震怒已经明眼可见。
长宜反而嘲笑一叹,低声道:“怨不得肩吾说帝子大人始终与天道相逊毫厘,难返不生不化之境。大人莫非想一怒之下,震塌我泑山不成?”
那厢没了动静。
长宜站起身,目光冷冽,黄金瞳中满是严厉:
“我一日为刑神,便镇守云都一日。哪日杀不了蛮鬼,被驭鬼术反困,大人理应理应秉公处置。于私,若我有幸得算大人友人,痛快赐我解脱也是妙事。何来怒火?
“身为云都帝子,若连勘破生死的气度也无……莫说肩吾,我也失望得很。大人与天道,终究相去甚远,谈何取而代之!肩吾的心力算是白费。
“天行有常,当生则生,当杀则杀。大人岂能不知!”
直等帝子的气息全部消失,长宜才发觉汗水湿透重衣,好歹这一轮算是熬了过去。虽说战事并未止息,但幽都那边收敛不少,久不曾动兵。
长宜宁可日复一日,于泑山静观夕照反影。
泑山虽然荒凉,但阳坡多婴垣玉。也无非就是一种会反光的温润石头,质地脆软,可磨珠制成链子,神女多喜爱套在颈上。
她倚着石嶂静如泥塑,那些来采玉的神女都不敢靠近。只拿了玉石,远远地向她躬身以示谢意,又不见了踪影。
长宜也只当瞧不见。
鵕鸟却猝然飞来,叼起块不大的婴垣玉,砸向她。沉思的长宜被它惊醒,站起身长风吹动鸦羽般的长发,额发也被撩起,露出狰狞如刺青的纹饰。
鵕鸟怨毒的目光里闪过快意,尖锐得叫了声。
算起来,这也是她的师兄。
她合上青铜鬼面,淡漠道:“走吧。”
烛龙沉睡,钟山日渐萧瑟。不曾想猰貐不在十里松林,鵕鸟反而领她入了山洞。
洞中幽寒气息竟比从前更甚。她不由蹙起眉尖:猰貐修为不高,待在这等阴寒地界,只怕会染病。
老师在此殒没,师兄若是思念成疾,长久待在此地,百害无一利。
她恍惚苦笑:自承继刑神之位后,她确实有了诸多理由能避开猰貐。老师当年的猜度,竟也不是空穴来风。
鵕鸟见她停了脚步,只刺耳啼鸣,催促她快些。
再往前走,便闻到浓重酒气。
长宜敛了心神,诸多往事浮现脑海,她终于能全然放下。
猰貐性贪,当年捡了只白虎,悉心调养长大,他只怕直把自己当做一玩物。同钟山松林,或者从前烛九阴为他寻到的各色珍宝没有区别。
而自己当初过分小心忍让,更是遂了他的心思,直如火上浇油,纵容他愈发放肆。
“天破、破混沌兮以眼,地……嗝,地载万鬼……哈哈,万鬼,嗝……”
粗哑的声音在吼歌,含混不清,好好的战歌被唱得上气不接下气。还夹杂饮酒和啐骂,十分不堪入耳。
长宜再度来到当年烛九阴见她最后一面的地方,远远站定。
“为何要唱《鬼誓》,师兄。”
鬼誓,幽都蛮鬼的战歌。虽然猰貐唱得断续,但这二十余年与蛮鬼交战,这首歌的调子长宜听得最耳熟,早早就能辩出。
猰貐双目因宿醉而浑浊不堪,满身酒臭味,早无当年皮相上的风流蕴藉。
“你来啦。”他哈哈直笑,将手中夜光杯朝长宜摔了过去,“好听么?总归要比那群脏东西唱得好。一群自不量力的东西,就应安分待在地底度日、竟胆敢上昆仑来找死……”
长宜皱了皱眉,猰貐话里嘲讽之意太过明显。
“神鬼生为宿敌,交战难免。蛮鬼亦有武士极英勇,如夸父土伯,令长宜拜服。”
猰貐这无端的优越感,大约是从未上过战场的缘故。
“拜服?”猰貐酒喝到一半,突然目光暗沉下来,死死盯着眼前额覆鬼面的白衣女子。他不知想到什么,突然低笑着推出了斟满的犀角杯,“得你拜服……实是幸甚。师兄从前还颇为荣幸,如今怕早就不堪入你眼。”
她只觉刺耳,刚欲解释,就被打断:“你既来了,便同师兄饮一杯罢。想来刑神战功赫赫,不缺庆功酒吃。师兄这杯薄酒,只怕还要讨嫌。”
猰貐话逼得紧,一杯酒也不是大事,长宜没出声拒绝,向他走去。
鵕鸟突然振翅飞起,收了赤足停憩在猰貐肩头。鼓死时怨气盈天,因此鵕鸟目光总露出阴鸷。猰貐不知拈起什么吃食,喂给鵕鸟,又摸了下它长喙,这一幕“兄友弟恭”,落在长宜眼中,甚是诡异。
“钟山师门,也算聚齐一次。”猰貐见她翩然而来,不由眯起眼,话语放肆露骨,“……这便乖了。方才站那么远作甚?还是,怕师兄轻薄于你?”
长宜与他隔案跪坐,仰头饮尽他递来的酒。她蜜金色瞳孔中蓦地凝出虎威,凛然如刑具,凌迟一般,攫住猰貐的目光。便是常年随她出征的战士,也少有谁敢直视她的眼睛。
更不必提养尊处优的猰貐,登时脸色煞白,若不是双臂撑在桌案上,只怕当场就要狼狈跪地。
“万望自重,猰貐。”
她懂得分寸,瞬间又将威压敛去,在旁自斟自酌。
“呵,呵呵……有出息。师门之内,你最是出彩!”猰貐一声冷笑,“此乃父君埋骨之地。想必如若烛九阴神魂不散,得见你凌厉虎威,逼得我几要下跪……他也终于可以瞑目了。钟山之盛,尽系于你,放心得很。”
长宜的酒杯递到唇边,终是一顿。
从前烛九阴的狠话,一时回荡耳边。无论猰貐是不是拿老师压她,她都无可辩驳。
沉默片刻,她轻声道:“……是长宜糊涂,冒犯师兄了。还望师兄能大度些,不与我计较。”
猰貐冷哼一声。
“不敢。我哪里敢与泑山之主、刑神蓐收置气。这不是找死么?”
长宜愈发沉默不语。
“为何要带这面具?难得同聚饮酒,我又打不过你,还防备什么?”
她眉宇暗皱,虽然猰貐瞧不见。只得迅速想出个理由搪塞:“师兄从前不也说我生得柔弱么?这副模样上战场难以服众。戴得久了,摘下反而不习惯。”
猰貐目光深深,长宜只垂眸饮酒,本就阴暗的钟山洞中,益发沉闷。
“闷着痛饮太过无趣。这些年鼓与我缩居钟山,并不曾有何见闻,你征战在外,想必亲见不少奇事,可愿与师兄讲上一讲?”
他放低了姿态,口吻也算温柔。长宜虽不欲多言,但见他说得恳切,而且确实这些年钟山衰落,猰貐过得……窝囊,所以也尽力想些趣闻,慢慢道与他。
猰貐偶尔懒漫应和一声,目光却不离开她的面具,肩头微微一耸。
他不住劝酒,长宜不易醉,清楚自己酒量,只怕醉后生事,因此后来再怎么劝,也只是轻抿一口,便不再饮。
猰貐自己反而贪杯了些。
坐得久了,她打算告辞,并知会他若是寂寥可去寻泰逢做伴,猰貐却喊住了她:
“长宜,且再等等。”话里含笑,温柔如旧,是以她还是从了。
“你此番只与我同饮,可是偏心了。”
她一怔:分明就是二人小聚,谈何偏心?
鵕鸟扑到桌案上,扑棱翅羽,趴在酒缸边缘,长喙探入浓香酒中,竟也“饮”了起来。
长宜恍然,这副模样的鵕鸟与世间常鸟无异,反而贪杯可爱。
“是了。是长宜疏忽,竟忘了……鼓师兄。”小聚除了开始时有些不快,后来相处还算平和,她也松了心神。
鵕鸟也颇有灵性,低低应了一声,好似真的在抱怨一般。
“它这一杯,于情于理,你都推拖不得。”猰貐微笑,将犀角杯再度斟满,鵕鸟懒懒直起鸟身,扇动翅羽,长喙叼住杯子,晃悠悠将要飞到她面前。
长宜唇畔难得泛起笑意,双手抬起要接,鵕鸟却忽地一甩,好似喝醉了一般,酒水洒了她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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