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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巫山几度降神仙(叁)(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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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又雨声不绝,她还是未能安眠。

但这次倒怨不得冷雨幽寒,而是门外咚咚撞击,时密时疏,始终不曾止歇。

长宜凌空一点,耳边终于安静,想必缚身术拘住了那厮。但没过一炷香,她刚有困意,那厮又开始撞门。

不知是否卯足了一身气力,竟比先前还响。

她掀被坐起,忽觉泑山无谁吵嚷实在难得,此地到底不比云都。

不过是只龙兔,再三施术困它实在无趣,但开门放进来只怕会更麻烦。是以长宜望着素纱帐子,沉吟片刻仰躺回枕,只沉沉闭眼再不问。

……权当下兔子雨好了。

念头一生,心绪平和,那咚咚撞门声隔了院子传入耳畔,竟然甚是催眠。

是以当撞门声突然停下,她竟不习惯,从浅眠中忽地惊醒。等了片刻,还是没有动静……莫不是死了?

外面那群大巫未必走远,若有胆回头来寻,确实能逮个正着。

她这下彻底没了睡意,披衣起身,长发未梳。行至廊下,面色不算太好,暗自蹙眉:竟被只蠢物搅扰心绪,当真古怪。许是巫山地界不宜长居。

夜深雨密,却落不到轩子里。已经走到门口,也懒得折回,索性开了门。

盯着那伸直腿的白毛龙兔半晌,长宜脸色阴沉。

一把拎起它长耳,虽然天暗,但不妨碍看清它一身白毛又脏又湿,沾满泥巴,额头肿了老高,鼓得都是淤血,肚子一侧有道挺深的伤口。

要不是雨水冲刷,只怕早已一身血淋淋的。现下伤口还在渗血。

看来不是死了,是自己把自己撞晕了。

长宜眯起眼:若非察觉它有点灵性,还真和寻常兔子无甚差别。着实蠢得过了头。抬手欲扔,龙兔却昏迷着抽搐了一下,片刻功夫血就把肚子上的毛染红了小片。

她思忖片刻,终究阖上了门。把受伤的龙兔往院内一丢,龙兔被搡得缩了缩,似要醒转。

长宜瞥它一眼,仰头望了望阴沉天色,知道自己是彻底没了睡意。忽地轻声念了句什么,平地冒出了火。

地上原本就有枯草,见火起势,烧得挺旺。

她坐在火堆旁,抬指一动,登时手中多出根枯枝,在地上写划。虽说云都战事交予帝子,但终归还心有惦记。

龙兔怕是被冷雨冻僵,瑟瑟缩缩往火堆旁靠,头上肿着包,耳朵耷拉下来。

它的动静惊醒了沉思的她。

她漠然轻哼:“撞了半宿,竟还有力气挪腾。”

见它脏兮兮的,她霍得起身。圆乎乎的龙兔又被她提起,拖着耳朵往温汤池里一丢,还揉了揉。约摸只是打算随意清洗,湿透了就拎了出来,靠近火堆。

状若无意,目光扫过它肚子上的伤口,方才写划的枯枝还拿在手中。

……怎么看都像要穿串烤了吃。

龙兔吓得拼命扭动,毛都刺棱起来甩出水珠子,耳朵根很快也扯红、磨破,长宜困惑松手,它竟然叽叽惨叫,慌不择路往门外跑。

“咚”得一声,再次撞了个四脚朝天。

“跑什么?”长宜声音冷漠,知它已有灵性,“方才不是撞破头要挤进来么。”

见跑不掉,它竟前脚扒开枯草,闷头要往地底钻。

长宜望而无语。

这里没有洞,它再缩也没法遁地。只能缩成一团离她远远地,抖啊抖。

“过来。”

龙兔只顾害怕,完全听不进去。

长宜只好上前拎它,它抖得像筛糠,红眼睛里不停落泪,甚是可怜。

她虽然脸色阴沉,但心里委实有点惊到:无论平素在泑山,或者战场,还不曾见过谁哭泣。她心性刚烈,蛮鬼也是天生善战,向来流血不流泪。至于那位帝子,生而为云都之主,更是和软弱永擦不上边。

长宜握着枯枝的手有些犹豫,还是点了下它湿漉漉的小脸。

指腹沾上眼泪,湿润水滑。同血一般温热,却没有血腥味,干净透明。

它满脸泪水,确实柔弱可怜。长宜被它纠缠至半夜,心头丝缕郁郁不快,也莫名淡了。

龙兔瞧见那枯枝,却抖得更厉害。

这叫长宜无端困惑。她自出昆仑就收住虎威,伥鬼阴寒也暂且压了下去……否则它也不至敢夜半撞门。但这突然抖来抖去,着实摸不清缘故。难道是被面具吓着了?龙兔虽天生有灵,它却蠢笨,恐怕也不是。

长宜沉声:“若嫌身子脏,要抖灰,方才不是洗了么?若是怕冷,不是生了火么?自可烤去。究竟为何疯癫跑来跑去,以头抢地,还抖个不停?”

龙兔突然不动了。

长宜蹙眉,定是自己待在巫山太闲,竟荒唐得同个懵懂蠢物计较:若它生来就喜欢抖,还有甚好解释的。

她也懒得再多言,将它丢回火堆旁。

龙兔这次乖了许多,缩着烤火,一动不动。身上毛渐渐烘干。她沉吟许久,字迹突然写进一团阴影里,一看是蠢物被火堆拉长的影子,正巧枯枝停在额头肿了的大包上。

它不再抖,却隔上片刻就轻轻抽动一下,毛也在晃。

长宜拎起它,恐它被惊醒又闹,力道刻意放得轻柔,却发觉它不曾昏睡,红眼睛还湿润莹亮,似乎蓄了泪。

“疼得紧?”扫了眼它的肚子上的伤口。

那呆兔子耳朵折了一下,好似弱弱地应下。

长宜却将它放回一旁,眸光渐沉。她不是巫山中人,巫山上生灵生杀有序,实则她不应搅扰。要不是那群大巫实在没有眼力,闯入这里,便是杀上百只龙兔也和她没干系。

但世事由不得她,落足时枯死草木,如今又被只龙兔缠着,当真有些扯不清的意味。

龙兔畏缩,却还是小心伸出前脚,悄无声息往沉思的长宜身边挪。

长宜岂能发觉不了,不过是懒得禁它。

“识得云篆么?”

龙兔还在偷偷挪动,闻声毛一竖,缩起拱了拱。

她以枯枝为笔,写下令咒:“你心里默念三遍,伤口自会慢慢长好。”

她也不亲自动手医治,不过是写了个术法,领悟与否,有用与否,全看它造化罢。长宜把枯枝丢开,站起身熄了火。

长夜将尽,雨霁巫山,碧天云轻。

“雨已停,你也该走了。”长宜出声赶它,转身要走回轩子,突然听到一声惨叫。她眉头忽皱,回头见龙兔痛苦得在地上滚来滚去,不似讨好撒泼,血突然从伤口喷涌而出,比先前要惨上太多。

她看了眼地上令咒,了然症结在何处,忍不住轻斥:

“倒着念!”

有些令咒正|念与倒念截然相反,长养伤口与撕裂伤口,就是同一道令咒念法不同而已。

她的令咒,本就是倒着写的。因这厮委实算不得机灵,只要老老实实念了就好。它也不知哪个心窍打开了,竟又倒念,反而弄巧成拙。

龙兔折腾一番,好歹功成,精神却愈发萎靡。竟然缩在竹轩院子里,不肯动了。

她虽然看淡,但到底还有些自责,一时不再撵它,由它趴个角落。

她早已辟谷,不饮不食。若不在轩中读书,或阖目小憩,或临窗听雨,或静坐一日。几日后已习惯枕雨声入眠,因此也撤了阵法,雨水落在檐上,瓦间,院中。意境到底还是缺了些:枯死的草木不能复生,无甚幽竹芭蕉点染绿意,更不必提娇柔莲荷。

偶尔记起院子里还有个小东西,少不得取些瓜果。但就算她小心,那些瓜果也很快腐朽。

龙兔也不吃,依然缩在院中似睡非醒。

长宜估摸它伤口已然长好,也合该离去。有日再看,已然没了踪影,总算跑远。

她也终于推开尘封多日的另一间室门,寻收好的斧钺——自来巫山之后,已多日不曾碰它,虽不至生疏,但到底不放心。

这一推门,饶是性情沉凝的长宜,也怔愣片刻。才恍惚认下眼前这一地狼藉、乱如鸟窝的处所,正是自己的轩子。

而她的斧钺,现下收有七尺余高,此刻斧头上趴了个白乎乎的活物,眼熟得很。

那本应跑走的龙兔,竟趴在斧锋上,吃着青铜。她清楚瞧见龙兔嘴巴鼓了鼓,而斧背上留了个浅浅的豁口。

长宜站在门口,廊外细雨织帘。

怒意登时冒如暗火:活了上千年,还不曾见过此等……蠢物。

——实是放肆!

龙兔眼前模糊一闪,之后身子一轻。它被丢出了轩子,噗通丢入院中,恰好落入温汤池里,现下已经变作寻常雨池,溅起尺高水花。

它不会水,咕嘟咕嘟冒着泡扑腾,又开始吓得叫起来。

长宜撑伞走到池边,目光幽冷:“刑神的斧钺你也敢动,谁给你的胆子。”

龙兔沉了下去。

“我本不欲杀生。你却委实惹恼了我——”

她垂了眸子,因而没有亲见从池底伸出的已不是从前龙兔,而是女孩子白嫩如藕、莹润若玉的小臂,手小巧精致,五指纤细柔软。

“……我错了。”

长宜一顿:为何听到谁在说话。

“师父,我太饿了,忍不住想吃东西……这里只有那斧子是铜铁做的,我错了,你莫气,好不好。”声音娇柔,又带哭腔,回响在耳边。长宜猛地抬眼,雨池中站了个瘦小的孩子,只露出了细瘦肩颈,下面都泡在水里。

浑身湿透,黑发坠在脑后。

面容她不熟悉,但红亮的眼瞳,却依稀能望出先前龙兔的影子。

龙兔雄为黄,雌为白。生而居暗洞,以铜铁为食,是百年难得一见的灵物。杀而取其肝胆,与铁水一同铸炼,可出锋锐神兵。虽不可与云都兵刃相比,但到底也算不凡。

长宜这才隐约记起这些。

也终于想通,先前龙兔肚腹上伤口从何而来。想必有人剖杀取胆不成,它逃了出来,又被大巫追杀。约摸察觉到她能逼退大巫,竹轩可保自己无恙,伤也没好透,才赖着不走。

实是怨不得龙兔,不敢离开,又饿极了,才做出这等事。

她虽然性子冷,但也不愿强人所难。

见女孩子咬唇欲哭,自认方才过分了些,吓到她了。只后退一步,伞面向下压了压,遮住眸子:

“你……先穿衣。”

龙兔不喜水,爬出雨池,坐在潭边靠近她,还在揉眼睛,哭哭啼啼地:“我、我也想。只是师父,你没教我穿衣的术法啊。”

长宜:“……”

从未见过如此娇气的孩子,模样也怪异,眉毛淡得像没有一样。

哪怕义正言辞叫她不要唤“师父”,她却只是睁着澄澈的眸子,片刻后蒙上雾气:“你教了我术法,救了我的命,为何不能唤师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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