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巫山几度降神仙(肆)(1 / 2)
龙兔哼着新学的《咸池》,在院子里侍弄雨久花,忽然察觉到一股极强的压迫气息,好似山海压顶,异常沉重。
她手忍不住抖,想转身叫师父,长宜却已向她走来。龙兔愕然望着斧钺凌空劈斩一只朱色的鹊鸟,巫山遍野瞬间起了火光!
她瑟缩变回原身,尾巴被烧,慌不择路跳进了雨池。
鹊鸟忽地变出狭长刀身,没入泥地。
四下火光一息。
“大人竟带了鸣鸿。看来昆仑俱已筹谋妥当。”
龙兔瞧不见人影,却有淡漠的女声传出:“换个地方。”
师父也忽地消失,教她怔然良久。
想着前几日酿的酒长宜不怎么喝,她爬出池子换了身衣裳,一直躲起来的狌狌跳上她肩头,领她在巫山上到处寻觅好果子。
“此番来是叫我回去?”
“是。”
长宜沉吟片刻,终是垂眸回绝:“……姬大人,恕难从命。我现下走不得,要迟些时日。”
原以为此话一出,打乱布局,只怕她会动怒。
但沉凝气息未变一分。
“既不回昆仑,涿鹿之争,战否?”
她愈发逼近天道,毫无“性情”可言。
当年怒极还会让泑山天地变色,如今语气淡漠,全听不出喜怒。
事关龙兔,长宜因心软而拖延,再不能临阵脱逃。只是以龙兔胆小的性子,万万不会同意。
“自然要战。”她轻声应了,却反问,“一劳永逸之法,大人寻得了?”
“涿鹿乃灭鬼之战。兄长亦会来。”
长宜眼瞳微微睁大。色变至此,显然方才那句话,不啻晴天霹雳。
“大人与肩吾,果然筹谋甚久。”
“为何收徒?”
“一时心软。”长宜也不遮掩,“除了惫懒,倒也还算乖巧。”
“因龙兔缘故,你已心乱。”
“是。我放心不下,徒儿亦黏我太狠。”
“它太弱。若非你横生枝节,合该活不过二百六十三岁。”
长宜苦笑:“是。如今却要三百岁了。三十余年不见,大人气息竟已沉重至此。不生不化之境,果然幽微高渺。愈逼近天道,愈只问强弱,生杀制衡。虽是好事,终究寂寂无趣。”
友人却不似往日,还会言辞上争一争,只陷入沉默。
长宜知此乃命定之事。帝子所求至微至简,亦可当得上至大至难,生死早已勘破,何必提生趣。
她却沾染情爱,再不似从前。
但心意所至,也泰然处之。
长宜轻声叹息:“论修为我现下逊大人不知几筹,但有个本事,大人怕要拜服我了。”
“什么?”
她眉眼柔软,似含了清泉波光,盈盈如酒:
“哄女孩子,不叫她哭。”
“与我何干。”
她一怔,继而无声苦笑。
“说得好。帝子实不需这本事,因缘永应与大人无干。否则莫说肩吾心血全毁,只怕云都也难免灭顶之灾。”
“你既知一着不慎,便易引来灭顶之灾,为何还续她命数?”
“初始本无意……”她唇边凝笑,渐渐眸光空茫,陷入回忆里,“已扯不清了。我既无悔,不提也罢。虽力不及大人,但回护云都与她,还自忖守得住。”
“终归小心为上。既是私情,我无意多问。你且多珍重。”
长宜握紧巨钺:“多谢。”
友人气息忽地消失。
长宜望向郁郁青青的十二峰,目光愈来愈深。她已被情爱缠缚,原以为凭己身定力,断不会深陷其中,但还是太高估了自己。
后来龙兔闷闷问长宜,那一把火要烧山的是谁。
“云都帝子。”
“可是师父,我瞧不见她啊。”
长宜一顿:“她的气息,你可曾感觉到。”
龙兔忙不迭点头:“甚是骇人。她到底什么模样?这么凶,想必和师父提过的凶煞蛮鬼一样丑。”
“不可无礼。”长宜眸光深深,“你来日若有缘见她,要唤她姬大人。好生记住她的气息。”
虽应能守住,可征战一事,终究不可能全然断绝危险。
我若真的离开,无法顾及……长宜闭上眼,想不下去。
钟山之盛已达极致。
毕竟刑神蓐收忽而沉寂,云都帝子也深居简出,唯有钟山之主猰貐,独闯幽都斩杀敌将,威震一方。
长宜知猰貐性贪,但未料到他会贪得厚颜无耻——彼时她在巫山伏案疾书,因终究不能拖太久,只能将平日所练功法记下来留与徒儿。
龙兔却轰得撞开门。
“莫慌张,何事。”
长宜停笔,目光平静望向她。
徒弟的脸色有些不好,看来这几日又做噩梦。她眉眼已完全长开,如今眼看三百岁,只除矮了点,并不算稚嫩。
“猰貐是谁。”
长宜顿了顿。
相处三十余年,她的身份有些大巫已然猜到。她一概拒而不见,但却不忍拘着徒弟,教她不在巫山游玩。
龙兔本就胆子小,不敢出巫山。再将她拘轩子里,长宜也不忍心。
有些大巫找上龙兔,不仅不再追杀,甚至谄媚逢迎。长宜开始还有些担心,后来见的确无害她性命,也就由她去了。
“云都钟山之主。”她淡然答了,垂眸要继续写。
龙兔却逼近:“还有呢。”
“烛九阴之子,我的师兄。”
长宜也不瞒她,因觉无甚好瞒的。
她从不提猰貐,是因在她心里,猰貐已是钟山师门不甚光彩的存在,何苦再讲与自家弟子。
“……还有呢。”
龙兔居然还在问,这叫长宜困惑。
她抬头,看到龙兔双臂撑在铜案上,竟按得有些变形。
看来她近日臂力终于有了进益。
龙兔眼里光泽晦明不定,甚是隐忍,长宜心里咯噔,忙回想先前所为,虽然忙得疏远了些,并不曾教她受苦,这副委屈至极的模样,不知为何。
“我不知。”
她话音刚落,龙兔眼泪长划而下:“你还要瞒我……我生得蠢,却也还有心。有了心横竖也由你欺负。如今快意了么?”
这质问来得猝不及防,且疑她心意。
“猰貐乃为师师兄,此外还有何等阴私,为师不知。”长宜口吻稍硬,近来徒弟心性不稳,常在雨久池边,一坐便是一日。
她无暇细问,却未必不惦念。
自十七年前闹了一回,自己说了“逐出去”的重话,她再没太过骄纵任性。虽练功依然不勤,但好歹不再时时撒娇。近些年也稍微勤快了些,相较以前,算是大变。
这般无礼的她,早已少见。
“确有阴私。”龙兔虽然在哭,却满脸泪痕撑着把话说完,“他还是师父你来日夫婿。三个月后备盈满钟山的红妆,风光迎娶。因你是云都刑神,合该取蛮鬼王将头颅下聘……”
龙兔退后了两步,见长宜突然发白的脸色,愈发心冷。
长宜实是怒不可遏:三月后是她拖延后回昆仑的期限,猰貐着实欺人太甚!
“……莫听流言,慎戒猜忌。我教你的,你都忘了么?”
“三月期满,你要回昆仑么?”
“回。与猰貐无关。”
“与何有关?”
长宜却说不得。
随便寻个幌子圆下去也好,但一步骗、步步骗的囹圄,她宁可不碰。况且她向来言出必行,甚是厌倦说谎。
她沉默,龙兔也沉默。
这大约是别扭闹得最久的一次。
龙兔明面上依然乖巧至极,昼练功,夜早寝,长宜知她好蹬被子,怕她夜里受凉,提灯而来,却推不开门。也不是不能撞不开,但像什么样子。
四下已不是她幻化出的轩子,而是龙兔建得竹轩。
这个徒弟时而惫懒得很,时而又执拗得叫长宜吃惊。她宁可背着她用种雨久花的法子,耗费十余年种一片竹林,搭个小竹楼,也不肯长宜用幻术。
偶尔自说自话,喃喃幻术是不长久的。叫长宜无言以对。
巫山云起雨落,湿树幽冷,老猿哀啼。
她站在廊下,夜深雨浓,忽觉凄清。
孤立一夜,风灯已熄。
“旁人随口编派,你何等轻信。为何我的话,你却不听。”
龙兔拉开门,眼圈深深,想必也没睡好。
“我信的。”龙兔轻轻应了她,却闭上眼睛,“从前我听话,师父你就遂我的愿。如今我还是听话,你说不嫁猰貐,便是不嫁。那你会否再遂我的愿……莫回昆仑?”
她猛地睁开眼,红亮瞳孔映出肃然的长宜。
长宜说的话她都信。正因如此,她才伤心——早非什么嫁人的鬼话,而是三月后,师父会走。
无论如何恳求,她都没心软。
龙兔眼睛酸涩要命,却头一回忍住没哭:师父一定要回昆仑,而且无论怎样闹别扭,都没安慰一句会再回来。
她近日总伏案疾书,无非身法阵法之类,分明是留与自己,以后山长水阔,再难重逢。
她没说为何要回去,自己却夜夜噩梦,梦到她落魄身死、痛苦至极的模样,满身冷汗忽地惊醒,再难入眠。
只是这些心思,长宜不知。
“原是执着昆仑。为何先前不与我说,我还以为是猰貐之事。”
长宜阖眸,一夜未眠,她也觉得倦怠,知道徒弟不是误解了她,她深深叹息,话语温软。
“我既是你师父,更是云都刑神。有些事合该我去做……前些日子怠慢了你,你怨我也好,烦我也罢,脾气总要发出来,委屈伤身。”
龙兔泪水湿了眼睛,扑到她怀里。
怎会怨她、烦她呢?
便是时刻黏腻也还觉不够。否则怎会怕她回昆仑?
“莫要回去好不好。”她泣不成声,却还在含混求着,“师父,我怕、怕……”
“怕什么,嗯?你且宽心,你的事我记得。”长宜擦她眼泪,“总还这般好哭,长不大。”
龙兔只紧紧抱住她,嗅着她怀中清香,却不肯说下去。
师徒相互依偎,百米外的幽竹林里,却多了双监视的眼睛,冷冽至极。
龙兔再没闹别扭,甚至比从前还黏长宜。
恨不能变成个坠饰,栓师父身上。
少女初长成,娇俏可爱,喜欢梳妆打扮也很寻常。但龙兔的妆总有些怪异,眉毛涂得又黑又粗,还说是长宜允的,长宜自己早没了印象。
但她喜欢,由她去罢。
长宜整理完留与她的东西,龙兔翻找出从前与狌狌同玩时,搜罗到的许多玩意。大多是巫山各部落的人丢了的物什,面具居多。
想必她见长宜戴了鬼面,对这个要留心些。
轩外细雨连绵,屋里有些暗,龙兔点了烛火,将搜罗来的面具戴来戴去,还佯装绷着脸,压低声音:
“你师父我是刑神蓐收,操巨钺,驭伥鬼,比打雷可怕多了。”
“师父不可怕。”匆忙拿下鬼面,嗓子又捏得细细的,绘声绘色。
“呔!”再阖上又凶神恶煞,“仔细伥鬼吃了你!”
“救命师父我再不敢了——”
她一人分饰两角,特地演得夸张,颇为投入其中,很快又破功嗤嗤地闷笑。
长宜跪坐一旁,看她玩得开心,也恍惚忆起这是从前吓过她的话。
记得就是从那回之后,她便赖着要一起睡,除了先前一个多月闹脾气,竟再没分开过。
长宜捏了下她鼻头:“又贫。”
她却扑入长宜怀里,又闷闷地:“师父,不能不回去么。”
分开一刻,她都心神不宁。甚至龙兔觉得,哪怕长宜说去东海,南海,或者其他甚么地界都好……只不要是昆仑。
昆仑之上,是为云都。
那是只有神人才能长留的地方呵!
似我这般卑微精怪……
她原本澄澈的眼也蒙上阴翳。
长宜酒杯递到唇边,却没有饮。望了眼窗外,说起别的:“今年的雨久谢得早了些。”
龙兔在她怀里动了动,不吭声。
见师父还是不答应自己,只好作罢。仰头见她把斟满的酒杯放到一边,有些疑惑:“不好喝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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