欺世风波恶(1 / 2)
乌騩山禁崖边,冷风吹云遮月。
有人影远看似黑点,吊了根绳索,踩在类似移动木桩的东西上,一荡一荡,迅速滑进悬棺洞里。
身形灵巧,不像头一回尝试。
“五十八年,胤子见放丹水。帝幽于平阳。父子不相见也。”
“王流于崇山。胤子朱归宾王,王女犀归。居陈,陈者,南河之南,房宫也。丹服是宜,副笄六珈,归极盛。后胤子有异,王崩。犀愤而欲绝……”
一夜未睡的并不只有姬云都。男人粗粝的手擦过石板,上面字迹模糊,但还能辨认。姬云都找了一天一夜的东西,虎峒的秘辛,早被留心事先藏起。
他拎起石板,直接扔下了山崖。百丈高崖,江水汤汤,连石板沉水的声音都听不见丝毫。男人戴着黑虎头面具,手握师刀,但刀锋薄锐,明显开过刃。悬棺洞内空间大得离奇,虽然比不上神女山祭坛那些宏阔,但修一座简陋的信号塔却绰绰有余。
男人踢开枯草,脚探了探,停在某一处,踩了下去。
而后迅速扯身离开,借着绳子和刀,猿猴般灵活得向下滑动,瞬间就远离悬棺洞三十余米。
山体里每隔三秒就传出爆破的闷响,崖上石块松动,不断滚落。
千里之外,西安。
今年西安冬天出奇的冷,刚进十二月份那会儿就一口气下了好几场大雪,现在一月初,更是千里冰封,零下十几度,出门都快冻僵。
“呼,我都快冻傻了。大小姐这口味是老板你纵容的吗?每天都要舔糖葫芦,还得是刚做好的。”
云络穿得像只窝囊小熊,进到空调房里又调高几度,慢吞吞拍掉头发上的雪花,解开加绒的围巾。
沙发上跪坐着呆愣的阿嫘,等来人拿出糖葫芦串,她好像突然回了魂,扑上去抢下来,舔着山楂果外面的冰糖。
长发男青年一身西装笔挺,原本在看监控,闻声笑着回头:“冤枉我了小络。前段时间照顾阿嫘的是澹月。”
“呵。”云络冷笑一声,“就她闲得爱找事。”老板无奈叹气:“阿嫘很喜欢澹月,我瞧着也是好孩子,你怎么总挑人家刺。”
“我就是看她不顺眼……”她带上耳机,突然皱眉,“湘西那边有动静。”
“丁远又联系姬云都?”老板也不再玩笑。
“不是。信号彻底没了。”她审慎检查一遍,确认结论,“信号塔被炸了。”
云络嗤笑:“还算不笨,不然她在那多待一天,风险就多一重。”
她心情似乎不错,闭上眼哼了会小曲儿,突然“咝”一声,好奇转身:“老板,我有个问题。你怎么能确信,在去龙山县城的小巴上,丁远一定会联系姬云都?而且他们通话的同时,没有别人也在打电话干扰?”
不然,她根本没法捕捉这唯一从大山深处发出的信号。
“巴士上一直有我们的人。几个月前就派去,早混熟了。小巴二十五个座位,除了她们几个,和咱们的人,剩下都是常坐的当地人。车程一半有信号,一半没信号。当地人很清楚,路上很少打电话。她们一上车,我们的人就在油箱上做了手脚,进山油量不够,司机只能放弃原有路线,拐去有信号加油站。
“车加油那会儿,能被呼叫的,只有姬云都。有意外,我们的人也会立刻提醒。”
看似巧合,实则尽在掌控之中。
老板手里拿糖葫芦串,逗着阿嫘:“当然,丁远那边,是澹月的功劳。”
“苏澹月?关她什么事?”
“之前你们来西安,我让澹月寄了一些东西。路子做得干净,查不出来猫腻。”
寄东西?寄给谁?
云络试探:“给……她姐?”苏澹月对她姐的行踪一向熟悉,想匿名寄点什么骚扰不成问题。
“给丁远。”老板笑容安静,“也不是什么机密,给他找点不痛快。当然,要是丁远跑去找他老师谈心,难免横生枝节。所以,少不了管好苏皓月的嘴。”
管好苏皓月……的嘴?!
云络如闻霹雳,有些事件隐约被串起,她忙在电脑里翻找。
老板转着糖壳都被阿嫘舔完的糖葫芦棍儿,安静地咬下一个山楂球:“虎峒没有利用价值了。延维正好被杀,省得我们去善后。下面的老朋友还健在,也都惊动了。再请它们松松筋骨也无妨……以后才更顺手。这位姬大人够难缠,阴着能搅弄她,就多准备几手。听说那位老爷子进京了,啧。”
“谁?”
“多事之秋啊。”老板揉太阳穴,充耳不闻,只伸懒腰感慨,“十年都没他动静,还想着再等等,他一朝作古,咱们咽个定心丸。现在怕这颗丸子,不定要噎喉咙喽。”
云络面无表情。她一向最看不惯说话藏着掖着、虚虚实实的,既然人家不打算解释,她索性当没听见。男人正色,沉声吩咐:“小墟的配置还要升级,按照延维的标准怕还不够。等测试通过,你翻翻卡片,给它取个名。”
“知道了。”
他面色稍缓,目光流露怀念,阖上双眼陷入回忆里。
“就是不知姬先生,还能撑多久呢。克己悯人,志坚心软,想必早苦不堪言了吧。咸丰年间安庆府仇宅初见,便难忘其君子风骨。彼时仰慕者多如过江之卿,她却寂如死水……可惜。”
云络听到安庆府仨字,眉头皱了皱。
“安庆府江北云家,与桐城仇家应该是世交。你和仇家的小儿子还有过婚约吧?”老板若有所思,突然目露探寻,笑望云络挑眉,“云大小姐,小时候真没见过仇家姬先生?”
云络面无表情,冷冷道:“没印象。”
老板无声笑笑,也没再问。
云络终于找到了想要的文件夹,双击点开。半个月前的视频文件,她一直没删。时间不长,镜头晃动像地震,隐约能看清放大的半身人影。噪音轰鸣,主要是枪击,还有机车马达负载的轰响。
没两分钟就戛然而止。
这是苏澹月对付苏皓月的监控。刚才老板说,要管住苏皓月的嘴——所以,苏澹月才绑了她?可是突袭苏皓月,丁远难道没发现么?
老板正和阿嫘玩你画我猜,阿嫘好像没猜对,偏头不理他。他围着小姑娘绕来绕去,又哄又劝,也没成效。只好叹气,从柜子里拎出个皮箱子,打开里面是把小喷水枪:“来,哥哥带你玩水枪。”
阿嫘对枪械极敏感,从皮箱子一打开,她的注意力就全被吸引,扑上去抱住小水枪,对准老板就扣扳机,青年一偏头,水柱喷到他身后墙上。
云络被动静惊醒,闻到一股刺鼻的汽油味。
她面色一阴,这个气味难道是?!
她望着白墙上一大片湿乎乎的印子,因为被勾起极其不堪的回忆,表情非常难看。
“阿嫘……慢、慢点儿……”老板看似慌乱狼狈,在阿嫘水柱的攻势下,东躲西窜。每一次都以怪异尴尬的姿势堪堪避过,但全部都躲得极巧。阿嫘越发起劲儿,瞄准得越来越快。
很快小半个公寓的墙面上都喷了水。
老板一身西装还笔挺有型,干净整洁。他开始往云络这边挪,云络站起来,阿嫘突然水枪口一拐,对准云络的脸射出水柱。
“哗——”
水柱全被防毒面罩拦下,老板笑笑:“阿嫘,偏啦。”他又躲完一轮“攻击”,将面罩抛给云络:“带上。”
“梦貘浆。”云络面无表情看他,“又想试探什么,老板?”
青年笑眯了眼:“试探?唔,那就试探着,把姬云都逼上绝路?”
她呼吸一窒,瞳孔微微一缩。
“快点带上,气味在挥发,会产生幻觉。”老板也扣上面罩,里面装了耳麦和话筒,并不影响交流,“墙里封存不少药剂和汽油,等下烧了这里,我们离开。”
云络皱眉:“挥发的气味也能致幻?”
“改良了。”他笑笑,“你和澹月有你们的任务,我难道会闲着么?”
她保持沉默,回头最后打量一番这间公寓。墙角还摆着两盆铃兰。
纤弱的枝茎,圆鼓鼓的纯白花苞,有一点凋谢的势头,但依旧安静倔强地开放着。云络想起,这周竟也忙得没顾及它,也没浇水。
突然一水柱喷来,花瓣簌簌掉了好几片。
她皱了下眉,听到耳麦里说话:“小络,收拾好了吗,车到了。”
“没问题。”
老板忽然摘下面罩,笑嘻嘻拦腰抱起阿嫘。她直接对准他脖子就是一水枪。老板暗抽口气,被喷一脸水,刘海都湿哒哒滴着水珠,反而温柔地哄她:“好啦,被你打到了对不对?听话,咱们去看小墟。”
他合上防毒面罩,云络紧随其后。
“把铁窗锁死。”淡漠的命令自耳麦传出,远非哄阿嫘时的和煦。两女一男匆匆钻进黑色商务车,开足马力很快没了影。身后公寓二十二层,远望漆黑一片,像是主人出远门,窗户关紧。
“老板,苏澹月在什么地方。”
“苏皓月该在哪,她就在那儿。”
她被一语点醒:老板是让她……“您不怕被丁远识破?”
“识破了她就拿命去押。”老板吐字平静和缓,不急不躁,“她欠我不止一条命,一个丁远,再出错,就不用回来了。”
夜已深,大雪静落。
丁远完成指纹和面部比对,进入研究所控制室,无缝钢门无声开合。软皮鞋跟踏上地毯,没发出一丝多余声音。室内幽黑,监控台拟真处理系统原本陷入休眠,感知到来人,红光次第亮起。
“您好,东方正在为您服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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