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讯(2 / 2)
赤叶愣了一下,想了会儿才道:“花草只有一盆腊梅,未用香料,茶是梅花茶,脂膏是普通的雪花膏。”
“你问这些有什么意义?”族老太太有些不满地问道。
嘉兰不慌不忙道:“中毒一事,并非只能出在饮食。我所举例的花草、香料、茶水、脂膏,也只是最常见的几种。但是,房中上下,哪怕被褥、炭盆,都能给人可趁之机。我只是提个引子,具体查验要有劳仵作和大夫。”
蒋大老太爷微微坐直了身子:“你继续说。”
嘉兰这才又问赤叶:“再问姑姑,曼娘和妇人今夜所食,都是些什么?”
这个赤叶记忆极深,脱口而出道:“银鱼羹、酸白菜炖粉条,还有……酱淋狮子头。她们二人的膳食是一样的。”
“酱淋狮子头?”嘉兰立即问道:“赤叶姑姑试菜时,试的是酱,还是狮子头?”
赤叶呆了一瞬,就连族老太太也忍不住狐疑地问:“这有什么区别?”
但蒋大老太爷已经反应了过来,他坐直了身子,双目炯炯有神地盯着赤叶问:“赤叶,你试了狮子头吗?”
赤叶迟缓地摇了摇头:“婢子只撇了酱……银针试了狮子头。因着今日是冬祀日,狮子头团团圆圆,婢子没想过把狮子头破开来……”
“但是很多毒,是能藏进肉里,而银针试不出来的。兰姐儿想说的是这个,是不是?”蒋老夫人看着嘉兰,语带欣慰。
嘉兰点头肯定道:“是。”
族老太太眉头未解,依旧语带怀疑地问道:“但是这些,大夫一会儿就能试出来,你说这些,有什么意义?”
嘉兰对她的不信任不以为意,她条理清晰地解释道:“曼娘和妇人虽然膳食是一样的,但如果下毒之人聪明一点,就不会在同样的地方下毒。妇人若是死于狮子头中藏毒,曼娘的毒可能未必下在狮子头里。”
蒋大老太爷若有所思地捋了一把胡子,嘉兰继续道:“这不是必死之局,甚至于可能只要试毒之时把肉丸一劈为二就能发现。”
赤叶一听此言,惶恐地跪伏在地。嘉兰连忙为她开解道:“但冬祀日团圆之意,本是常理,是人之常情。”
她这一声就显出些许稚嫩来,可偏偏是这些许稚嫩,反而让族老太太紧张得绷起的身子,莫名地和缓了下来。就连族老太太看她的眼神,也收敛了不少锋利。
嘉兰没有留意族老太太的眼神,认认真真地继续给长辈们讲述自己的想法,她是一边想一边说的,缓慢却很清晰:“所以,曼娘还是会有危险,甚至可能现在就在危险之中……大祖父,我不知道你的大夫是否可信,但我觉得,即便是大夫查验时,最好也有确实可信之人在一旁形影不离。”
蒋大老太爷正视她一眼,点了一下头,打了个响指。有人如同鬼魅一般出现在蒋大老太爷身旁,蒋大老太爷对此人耳语几句,那人又如鬼魅一般无影无踪。嘉兰明明是眼睁睁地看着他来,又看着他走的,可他来或走,竟如一阵风,嘉兰甚至都要怀疑自己的眼睛。
等人走了,蒋大老太爷朝嘉兰点了一下头:“兰姐儿,你继续说。”
嘉兰便收回心神道:“至于处理,我觉得不如瞒下妇人之死为好。”
族老太太也不由得点了点头。这也是她的第一反应,立刻就封锁了消息。
但是,嘉兰并不止于此:“不仅要瞒下,而且要装作妇人未死的模样。如果更好的话,要装作她可能或者正将对我们吐露些什么消息。”
“哦?”蒋大老太爷挑了一下眉,摸胡子的手一顿。族老太太也不急着反驳嘉兰了,就听她继续说。
“我们不需要让敌人相信妇人没死,我们只需要让敌人在她死没死、会不会已经招供中有意不定,即可。”嘉兰坚定道。
她抿了口茶,继续说:“只要他们迟疑,就会瞻前顾后。如果他们怀疑妇人没死,甚至有可能给我们吐露消息,他们就很有可能先探妇人的虚实,而将曼娘放上一放。由此,我们就能利用妇人,布下天罗地网,抓他们措手不及。就算他们一同进行暗害,也能给我们布置安排的喘息之机。”
“这你要怎么装?”族老太太问道:“派人假扮妇人?”此时她的问题,已是真心而问,并非刻意质疑。
嘉兰颔首一笑:“对,但也不止于此。”
“怎么说?”蒋大老太爷身子微微前倾,侧耳倾听。
“我以为,可以在明面上把妇人已死的消息公布出去。暗地里却假装妇人还活着,把她转移到更安全的地方去。赤叶姑姑要一切如常,知道此事的的人亦是。”嘉兰沉稳道:“对有的人来说,只有费尽心思、千方百计得到的东西,他们才会以为是值得的东西。”
“不过……”嘉兰腼腆地行了个礼:“这也只是我的纸上谈兵,我只是提供一个建议。”她又十分自然地问道:“嘉兰可否也听听长辈们的意见?”
族老太太慨然一叹,看向了蒋大老太爷。蒋大老太爷凝神看着嘉兰——
她的语调和神态都是如此自然而又自信。她尊敬长辈,但是她同样认为,自己可以和他们平等对话,共同探讨。她的骨子里没有逆来顺受,也没有恭顺谨从。也许她自己还没有意识到,但是潜意识里的她,始终在努力为自己争取说话的权利。
蒋大老太爷喟然叹声,看着蒋老夫人道:“这才该是我们蒋府教出来的姑娘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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