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小云(1 / 1)
林啸出了殡仪馆,就找了个地方喝了许多酒。辛宜死后他滴酒未沾,无暇伤悲,如今尘埃落定,终于没有他了,就只剩下许许多多的时间。
他从前拼死拼活总是想让他们两个过上好日子,就算不能两个都好,把坏的给他,好的全部给辛宜,那也是好的。这世间如果还有一点点的公平,尽管他从小就知道那个东西不可能发生在他们身上,那就该是这样的。他走到今天这一步,每一次徘徊在生与死的边缘时,想到辛宜总归越来越好,就觉得没有遗憾了。他的一切,他的一生,都是值得的。可是现在全部都幻灭了,他从前从来没有遐想过人为什么活着,现在却开始想了。可是他就是怎么也寻找不出一个什么意义来,只觉得人生无聊透顶。
酒越喝越涩口,生生地梗在喉咙里,吞也不是,吐也不是,那些他喜爱的下酒菜也全部没了味道,林啸把酒杯砰地砸在桌板上,起身走了。
他就沿着一条梧桐小路一直走,路过天主教堂的时候,有只白鸽从十字架上飞下来,掠过他的头顶。他眼睁睁地看着鸟飞走了,突然在心里发出一个声音,痛苦的,十分绝望的,喊了一声,“你在哪里啊!”
这个九死一生的男人,从来没有体会过哭泣的滋味,竟然感受到心连接着血管猛地往上抖了一抖,随之浑身无法抑制地颤栗起来,好像这冷峭的寒风一股脑全部爬进了他的骨髓,难受极了。
如果这时候能流一点眼泪也是好的,就像水库承受不了负荷需要疏导,他眯了眯眼,没有一滴泪。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拐过一条弄堂,寂静的,走到深处,听到几声艳魅的轻笑,抬头见一对男女幽会,狎呢极了。那女子穿着颜色俏丽的短袄,半倚在男人身上。许是某种本能地警觉,她瞥见林啸,就推了那男人一把,端正了身体,浅浅地向林啸鞠了个礼,道了声,“林爷。”
林啸脸色十分难看,他打量了那个女子,也不记得是谁,见那男子任她暗示,还不知好歹地回看他,心里十分不耐烦。等到走近了,他闻到一股熟悉的脂粉味,才想起这女子似是哪里见过。看衣着打扮不像幺二野鸡之类货色,而受他们龙帮保护的长三妓院也就那两家,不是这家,就是那家。他怒目一瞪,朝那男子喝了一声滚。那男子便看在女人的面子上,不服输地走上前,盯着林啸看了两眼,冷笑道“叫我滚?你知道我是谁么?”
女子只知道林啸厉害,招惹不起,却不会游说在两个男人之间,她轻轻拉了拉男子的衣服,央求道,“走吧,我们去别处。”
男子一拽衣袖,不服气道,“看清楚爷爷这张脸,李元彪李大帅是我表舅,不要命的再说一句试试?”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点着林啸的胸口。那里本来就犯疼,被他这样,又生起了一股业火。
这种下三滥的货色还活得这般嚣张跋扈,如何辛宜就死了呢?林啸想着辛宜当医生时候的样子,那样无私无畏地奉献自己的精力,他是那么的美好,善良又温顺,如今竟然消失了,他真的不甘心,本来以为报了仇心里的恨能够平息,可是这时候,他看到别人活得这样恣意妄为,心里的仇恨又起来了。
这个世界把他最宝贝的东西打碎了。
林啸任他说了两句便抓住那只手,用力一折,咔地一声,那男人嗷地叫起来,发起了狠,他用力一扯,从林啸手里挣脱开来,便挥起另一个拳头就朝他脸上招呼。一招一式看得出来懂些门道,却又不像真正的练家子,也没穿军服,林啸从心里轻视他,突然有个想法,既然辛宜都死了,你们这些人又有什么资格活呢?
他枪法好,本领大,是龙帮里一等一的高手,郑云龙亲口承认的得力干将,对付这种伪兵痞实在是杀鸡用牛刀,他只打了几下,那男子嘴里便吐出血来。
那妓女怕青天白日出了人命,又不敢叫唤,这两人哪一个她都招惹不起,便冲上前拉住了林啸。林啸小时候做苦工时有一次,正发着烧,走路都打颤,有个女人可怜他,盛了一碗粥里面放了两片姜,他喝了,到了下午出了一身汗好了,他便总想着再遇见她要对他说声因为害羞而没有说出口的感谢。可是后来终究没有再碰到,萍水相逢的人,渐渐印象都迷糊了。只是后来他遇见女人时都不肯凶悍地对待,到这一刻,他被女人拉住时,生生收回了拳头,白白被那男人朝腹部闷了一拳。
他直到这时都没有吃到什么亏,这一拳也没感受到多大的威力,那男人自觉打不过,便趁着被女人拦下的功夫,淬了口晦气,转过身走了。
“林爷,你没事吧?”
林啸白了她一眼,朝这弄堂的更深处走了。
他又路过梨园的时候,进去听了会戏。他就好像断了线的木偶,随意地打发着无聊的时间,可是在哪都没心思。他听着戏,觉得咿咿呀呀地刺耳极了,又退出去走了。
陆小云在台上唱着,一转眼眸就看到了站在外场发愣的林啸,他从很久前就有种本事,只要林啸在这附近,无论多么隐蔽,他就能及时发现他。
他啊啊啊地转了几个音,步态一换看不到林啸了,可是想到他来了,突然就觉得高兴,一不留神,多转了一个音,有些收不住,被扮演爹爹的师傅看了一眼。
后来他就没见到林啸,也没了心思唱戏。下了台就谎称自己头痛得要炸开来,死活都要回去了。他卸完妆,还稍稍打扮了一下,出了门,拐到斜土路买了一盒香酥鸡,两只醉蟹,一瓶黄酒才回到家。
这时候的上海夜来得早,太阳顷刻就没入地平线以下,不留一点辉光了。
林啸果然回来了。陆小云推门的时候听见屋内悄无声息却亮着油灯,心底就燃起了希望。他原以为唐少爷死了,他也不会来了,谁想到刚落葬的这天,他就回来了。
他轻轻叫了一声“林哥”,看见林啸半闭的眸子倏然亮了,又直直地暗下去,心也颤了一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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