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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秋(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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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话的时候徐慎如趴在沙发上,王采荆坐在茶几前找吃的,越说声音越小。

徐慎如问他:“你是认真这样想的?”

王采荆那时候年轻。他年轻时肤色比现在更白皙,戴着眼镜尤其闲静文雅,简直想不到这人日后性格那样狂放。

被这么一问,那白皙面颊几乎泛红,王采荆愣了愣才低声道:“是的,我也并不认为这完全不现实。”

徐慎如就趴着伸手拿他刚找出来的饼干吃,一边吃一边道:“噢,原来我们彼此彼此。你还好意思笑我说什么国家天下,这难道不是半斤八两么?”

王采荆就不说话了,嘎吱嘎吱地吃饼干。

吃了几块,他才笑道:“那可不是。我和你比,我笑话你,最多只能算五十步笑百步。”

徐慎如这次是真笑了,把头埋在沙发上,简直乐不可支。他笑够了才说:“不,我是五十步,你才是百步。名山事业比一时功名要难得多,你读了那么多书还不明白这个,真是让我觉得你的名山事业堪忧哪。”

这对话最后变成了毫无意义的车轱辘,两个人谁也没轱辘过谁,都觉得还是安心吃饼干为上策,王采荆一边吃一边小声道:“可真是,我怎么会认识你的?”

徐慎如伸手抢了最后一块饼干,笑道:“是蒋子玄介绍的嘛。”

原来蒋瑶山在结婚以前都和王采荆租同一间房,婚后才介绍他去跟徐慎如一起。租金很低,搬去那天是西洋的耶诞节假期,他一大清早过去,徐慎如向来晚睡晚起,开门时还穿的是睡衣。

他们两个住了许久,王采荆渐渐看明白了,所谓的生活费用平摊,无非是是徐慎如多摊了一点,蒋瑶山又暗中替他补了一点。他当时并没有拆穿的能力,回国之后再去找蒋瑶山的时候,蒋瑶山却并不要他还。

这么多年了,连徐慎如都不一样了,蒋瑶山却总像还是从前的少年。他端着茶杯,温文地对王采荆笑:“我还要养家,当时统共也没替你补过多少。至于徐四那边——啊呀,不过是徐四周末里少出去吃酒的事。我这是为了管管他,替他积点德,你不要愧疚。他不会算你的人情债,放心就是了。”

王采荆说不出话。

蒋瑶山道:“我怎会完全不告诉你,就随便让你搭人的情分,又还不上?那就不是帮忙,是添乱了。我知道徐四无所谓才会告诉他,你跟他该怎样怎样,只当不知道就是……”

他搬进去不久,徐慎如便在从事起义了。他们那栋房子是集会地点之一,他还给那些开会的人做过饭,徐慎如早年那个“老板娘”的诨名就是那时候叫开的。不过除此之外,不论他们如何亲近,徐慎如也从不轻易对他谈论政治,更是从不曾劝说他什么。

王采荆事后向徐慎如问起原因时,徐慎如答道:“你搬过来那时,子玄便训诫过我了。他说,我们做的事不差你一个,你也未必能做得多好,可是你有你的事,那是只有你才能做的,叮嘱我千万不许祸害你。我既答应了他,自然要做到的。”

王采荆听着,竟恍惚了一瞬。他少年时独自苦读又不善交际,因此没什么朋友,即或是有,也因为种种缘故而淡了。这样日久年深,他几乎已笃定了自己不得不终生一人漂泊世间,却未料居然还会遇上蒋瑶山这样的人。

天道常常不公,若真对他有过一点点的公平,他悄悄地认定,那就在于这相逢罢?

蒋瑶山从小到大一口辣椒不曾沾唇,如今到了嘉陵,却也不能免俗地吃起了辣子。他既觉得新鲜,又不大能受得了,这么反反复复地折腾,居然终于吃出了胃病,这年秋天发作得格外厉害,久不见好,他也不得不去医院看病了。

妻子汤秀鹤因为要照料在感冒发烧的小儿子并未跟来,是他自己来的中央医院。他要输液打针,得在医院留上几日,王采荆便抽空过来看他。

要说从家到中央医院的路,因为他两个仅有的好朋友各有各的娇贵,王采荆走得是十分熟悉,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

徐慎如没什么家人,又极少把自己的麻烦事给徐静川讲,上一次住院也是这样。中间有许多私事,他不愿意麻烦何苏玉,倒是很不怕王采荆麻烦,连签那些药物单子,该找家人的也都扔给了他。

等徐慎如醒了,他忍不住抱怨道:“徐四,你当我们是两个嫁不出去的老姑娘,只好相依为命的吗?”

徐慎如便故意说:“才不是相依为命。我知道,我要是死了,那你是不肯给我收尸的,只怕连挽联都写不到下联就懒了,所以生前偏要多多麻烦你。”

王采荆愣了愣,答道:“你又乱说什么。”

徐慎如笑道:“王先生,我猜错了吗?”

王采荆只好承认道:“那倒没有。死都死了,再做什么不都是没用?不如省省。”

徐慎如听了,居然好像为自己精准的猜测而骄傲。

当然啦,蒋瑶山是君子,所以绝不会这样对待专程来看他的王采荆,而是刚一听他说“路走熟了所以来一趟并不觉得麻烦”的话,便很不好意思地微笑着感谢他:“真是偏劳你了,其实我一个人,也怎么都行的。”

王采荆却说:“我并不觉得麻烦。”

他跟蒋瑶山聊了聊,忽然想起了前天跟徐慎如说的,问道:“徐四说昨天要来看你,他来了么?”

蒋瑶山摇头:“他没跟我说。他跟你说了?”

王采荆道:“他说他昨天来,所以我才今天来,明天你夫人若是能来,正好领你回家去,天天都不寂寞。”

蒋瑶山不禁笑了:“我又不是大姑娘,还怕寂寞的。”

王采荆说:“那我怕,行了吧?我愿意来看你。”

说完又道:“早知他不来,我昨天会来——徐四怎么这样言而无信?”

蒋瑶山听他抱怨徐慎如,倒觉得很有趣,温言道:“徐四事情当然多啦,哪有空理我一个穷教员,你不要跟他计较。”

他把王采荆也说得笑了,只道:“我怎么敢跟他计较,我今晚上还要在他哪里借住呢。”

但那天晚上徐慎如没有回来,王采荆到他家去,只有佣人接待了他。他觉得很乏味,虽然不急着上课,还是早早回家去了,第三天才重新进城。

进城倒不是为了找徐慎如。他觉得徐慎如一个大活人,就算出了什么事,比自己更着急的人多得是,不用也轮不到他去管;他又去城里是因为蒋瑶山的小儿子还没有好,汤秀鹤脱不开身,他去中央医院接暂时不必动手术的蒋瑶山回来。

两天没看报纸,蒋瑶山出来顺手买了一份,一看就愣了:报纸上铺天盖地的,都是萧令望的照片,配着战争殉国一类文辞,他停了停才继续读完。

萧令望不是唯一的死者,但他是富家子弟,是这昏黄乱世里最易全身而退的——这虽不公正也不道德,却是众人皆知的真相。也正是因此他的殉难才会被大,写给国人看,既是哀悼,也算鼓舞和诱惑,请更多的人来抛头颅洒热血。

这些道理,蒋瑶山都很明白,甚至连为什么那些文稿会特别提起萧令望从前做过央大的学生,他也是明白的。

前日国府一直想征调大学生去参军,不全是直接作战,大多数是做些翻译官卫生员一类,但大学生在这时到底还是稀罕的,即便如此,应征的人也有限。这也是人之常情,就拿蒋瑶山自己这边来说,号召虽然已经发了,但起初也并无什么人应征,甚至徐慎如身为校长,从前就对实行战时教育不以为然,这时候对大学生从军难免也兴致缺缺,不抱太多期待了。

央大尚且如此,就更不用说别处了。这时候出了个萧令望,自然格外值得宣传,不啻为带了神格的偶像。这是绝佳人选,是最漂亮的,甚至连萧令望自己要是知道,也会心甘情愿,不会拒绝这样被捧上神坛罢?

萧令望曾经两次做过蒋瑶山的学生,而且是学生里他比较认得的一个,这时候还能模糊地想起那容貌。那张脸本该英俊蓬勃,就这样神情严肃地被印在报纸上,实在是稍嫌失色的。

他叹了一口气,把报纸递给王采荆看:“唉,这是多好的年轻人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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