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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帘晓(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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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慎如道:“这是你以前的同僚教我的,说跟你吵架永远吵不赢,还是动手比较好。只是他一向让着你,就没怎么得手过,我本来也就是试一试,没想到……”

周曦走远了几步,疼得眼睛发红,差点掉下泪,又强忍住了。他一想便知道那“以前的同僚”是谁,想起以前在聂氏手底下确实有这么一个整日想跟自己打架的人,冷冷地哼了一声,又道:“你这是发酒疯么……刚才那人来干什么?”

徐慎如走到沙发上坐下,愣了愣,说道:“等会儿,伯阳,你先别走。”

周曦说:“做甚么事?”

徐慎如问道:“你的手,不要推回去么?”

周曦犹豫了一下,坐到了边上。徐慎如折腾片刻给他复了位,便听周曦问道:“你不怕我记仇吗?”

徐慎如说:“你要是也酝酿炸死我,那倒省得我自己死了。”

周曦很诚恳地、用“朽木不可雕也”的语气说道:“徐四先生这时候应当说‘我心里伯阳先生不是这样的人’,知道吗?”

徐慎如很直接地回答道:“你不是呀,我以为你是呢。”

他很负责到底地给周曦揉着手臂,接着说:“这个世道不好,好人不能长命,祸害可遗千年。伯阳总觉得我发酒疯,其实我没有喝,不过我桌子底下有杜松子酒,倒是可以敬你一杯,望你长命百岁。”

周曦冷哼道:“你这还不是疯话吗?我已经戒酒多年了。”

徐慎如居然说到做到,立刻去取了一只杯子过来斟满,摇头说:“不要就不要,那我自己要。”

他喝了那杯,慢慢道:“伯阳会写文章,考过状元,还做过翰林,是个真正的士人。你又会写字,是书法大家,替我作一副对联怎么样?就当是聂铉那些事的利息。”

周曦冷冷说:“徐四先生向以粗野为傲,不知道今天怎么转了性。”

徐慎如道:“我有一位朋友,他虽然半通不通,却很喜欢酸文假醋,是个在遗书里还要问我‘中天月色好谁看’的人。”

周曦听了这话,心中暗想道,这真是个朋友,不是徐四的仇人么?他还从没有见过这样夸人的。不过他没有说出来,嘴上只道:“徐四先生慎言,毕竟死者为大。”

徐慎如接着道:“他喜欢,所以我想请伯阳先生作一副挽联,就祝愿他……”

他沉吟了,于是周曦问:“什么?”

徐慎如说:“我一向是不信鬼神的人。今天我祝愿他……同我所不信的一样罢。夜台此去,云散烟消,永远不必归来,也不用再回这世上了。”

那天晚上徐慎如跟周曦讲话,讲到后来,说些什么也多半是忘了,只剩下呜呜地哭个不停。周曦此人活了半辈子从未有过恋爱的经历,也极少有亲密的朋友,于感情上七窍有六窍不通,唯一通的那一窍是和家人的亲情。而当此情境,萧令望既非徐四的家人,徐四却在他眼前肆意地感伤,真是令他尴尬之至。

但他又是个见不得别人示弱的,从以前到现在都如是,便勉为其难地以自己看待幼弟的心情共感了一下,两个人就这么牛头不对马嘴地聊下去了——当然了,他的两个弟弟都还活得好好的,这是不能不说清的事实。

不过世事就是这么巧合,周曦这边刚共情完,徐慎如便突发奇想地问他了:“你的六弟,如今还有消息么?”

周曦哼了一声道:“让他自己在外边过去。”

这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周曦的六弟早在几年前便从家里逃了,逃到了北边社会党人的地盘去,当时与周曦闹得不可开交,差点被他请出家法摁在祠堂里打断了腿,这是不少人知道的。

不过他们两人的兄弟情深,徐慎如也知道一二。周六少爷逃家之后,周曦曾经出国考察,回来时两人在机场见了一面,未交一语,只是周曦在那扔下了一只昂贵的手提箱。

箱子后来被抓住查了,据说那里头一句话也没有,居然装了满满一箱火腿,是六少爷小时候最爱吃的东西。徐慎如听过这故事,此刻听了周曦这回答,只觉得相映成趣。

不过发疯归发疯,他也心知肚明自己这辈子,不,下辈子,也休想从周曦口袋里拿出一分钱来。闹了一遍,闹完也就罢了,隔日也还是一样,该做什么就得做什么的。

第三天,萧令望这件事终于上了报纸,公之于众,算是已成定局。他们这一回任务一共去了三个人,有两个都没回来,只一个降落了,死的那两个除了萧令望,另外一个人以前是嘉陵本地一所大学的学生,那学校跟央大离得很近,所以追悼会也是一起开的。

但就这么点事,也并不顺利。因为牺牲的将士实在太多了,年轻的飞行员也那么多,读过大学的更不是只有这两个,为什么偏偏只有他们两个才值得这么隆重的追悼?还是在学校里的。这虽然残忍刻薄,却是诛心之问。

不过萧令望他们这一回的任务确实也与平常不大相同。这时候战局艰难,地面自不待言,空军更是早就几乎已经没有还手之力,连招架防御都十分困难,因此投降之说甚嚣尘上,国内人心惶惶。在这样的时刻,他们却忽然主动出击,其实是去鼓舞士气罢了。

这三架飞机从东南方向的鹤宁起飞,一路飞到了敌人的本土,绕国土一周,投下去的不是炸弹,却是纸做的宣传单,写着对方的罪行,写给国民看。因为投弹能造成的实际伤害太小,他们没这个资本,也因为对方的新式飞机马上就要派上用场,此后他们定然再也难以抵抗,所以宁可在避战之前最后一搏。

这听起来像是什么幻想家编的故事,徐慎如起初根本不信,最后却也只能承认这就是真相。萧令望本该按原计划在鹤宁降落,但没赶上,迫降到了一水之隔的沦陷区。那边民众救助队找到了另一个人,却没找到萧令望,只送回来一顶帽子。

徐慎如不知道这决定是谁做的,也不知道这是对还是错,是值得还是不值得,因为他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既然安安稳稳地身居后方,便不能替任何人胡乱做这个假设,更不能随意轻亵旁人的热血。

他只能想,萧令望一直对偷生怀愧,一直对白门在眼前陷落难以接受,所以心甘情愿甚至心满意足地做这件事,这实在再自然不过了。

开会那一天,他回过头去看,身后有照片,遗像,萧令望在遗像里严肃认真地抿紧了唇,眼睛望向不知在何处的远方。那是一种朴素的、正直的严肃。比起二十岁就学会举重若轻的他自己,萧令望更擅长的是举轻若重和悲天悯人。

徐慎如举重若轻了多半辈子,这时候就偏要稍稍觉得恨,恨萧令望拿走了他的举重若轻。

在相片下是花,别人献的,整齐也凌乱。摆得整齐,开得凌乱。再往后是一直挂着的国旗,在无风的这屋子里飘也飘不起来。

他面前有很多人,有教员,有校工,也有学生。这场面并不安静,因为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议论,有议论的地方就有声音,不论是生前还是死后,是饭堂还是灵堂。徐慎如很久都没出一声,于是便有惊讶的人抬起头看他。

他也看别人。他知道在这临时的集会场所里,人们有喜欢他的和不喜欢他的,有看得上他的也有瞧不起他的,只是再没有那一个爱他的了。他问春草明年绿,王孙归不归,萧令望就对他笑一笑,摆摆手,说:“山长水远,回不来啦。”

回不来啦。

这短短的几天之内,学校里也出了不少别的琐事。

先是两个学生结伴到嘉陵江游泳有去无回,徐慎如神思昏昏地从城里回来,听说之后顿时清醒了,百思不得其解地对顾春嘉发问道:“我真不明白。只听说夏天游野泳的多,冬天闹冬泳的多,两个季节悬着心过了,为甚么一个好端端的秋天,还有人到嘉陵江游泳?他干脆直接跳江算了。”

跳江这一句不该说,所以顾春嘉听后一言不发,只干咳了几声。徐慎如知道他的意思,便岔开话题,跟他说萧令望和他战友纪念会的事,又嘱咐他在会后重申到江里游泳的禁令。

总而言之,拿开除啦,取消教育部救济金啦之类的吓唬了一大通——但是又不能吓唬得太过,不然有四五成的可能性会有人提出意见,说之所以大家不得不到嘉陵江去游泳,是因为在战前还有的体育设施现在无比稀缺,学生经济上又十分窘迫,没有别的身心娱乐活动。

会倒是终于平安过去了,但就在纪念会当晚,又有小偷到学生宿舍去偷东西。

这小偷从纸笔到大褂长裤都偷了一遍,还从一个生病的学生那里偷上了药,但那学生病中假寐,当场就发现了他,叫了室友起床,几个人抓住他就是一顿痛打。

被偷的以穷学生为多,都要靠救济金过日子,以往少有没受过此害的,几乎整个宿舍区的男生都涌过来了,不知道多少人齐心合力,把他打得奄奄一息之后,拖到了旗杆下。就这么着,这身受重伤的小偷在旗杆上被绑了一夜,没等天亮被放下来就一命呜呼了。

一命呜呼还不要紧,却不知怎么的,这故事传得飞快,在学校附近的居民里引起了诸多不满。检察院立刻有人听说,觉得他们草菅人命罚不当罪,到嘉陵法院去起诉了他们,给徐慎如弄来了一张传票。

徐慎如还从来没见过法院有这么办事利索的时候,手里拿着这东西哭笑不得。当此之际,央大没人能承担这责任,所以徐慎如虽然书是真的读过,但也全没有关心什么人权公义的心思了,只好选择把这条人命拖延搁置,等着日后自然不了了之。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医疗啦、专供学生的白米啦,这些大大小小的事,都要徐慎如一一去做。他这样过着日子,便觉得自己这迟来的情思大约和传票一样,终有一日会不了了之的。

只不知道那一天什么时候来。

有一天徐慎如忽然想起,萧令望以前送给他的手表,从不小心被掉进花园里之后,还一直没被找回来。

主要是以前他一直没有认真去找的耐心。这一次却全然不同了,他有人的时候就懒得要一块表,现在人没有了,表就显得无比珍贵,他哪怕是掘地三尺,也必须要找出来。

掘地三尺是个夸张了点的形容词,倒不至于真到这种地步,最多是找人把那丛灌木都拔了个干净。可是他又不肯说自己在找什么,因此只拔了,也没有收拾,就在那里搁着。

冬青、山茶和月季在地上躺着,一片狼藉。徐慎如走过去盯着它们看,直看得连自己都吃惊:他心疼这些植物,怎么能把这些开得好好的花都拔了呢?但这就是他做了的事。

他蹲下身去看花圃内略带潮湿的、松软的土壤。手表失去了植株的遮挡,很安静地躺在中间,被土遮住了一半,像一座未修成的坟,里边瘗玉埋香。他伸手把那东西捡起来。

它金属的光泽黯淡了,玻璃表盘上沾了水渍,沾了土粒,徐慎如把那些都用手拂去,土壤里正好有一只蚂蚁爬到了指尖,又被他低头吹掉了。

那天睡觉的时候,他就把这块表放在枕头底下。没戴在手上,因为戴在手上好像反而离得很远,他更想把这个小物件当一个能做伴的东西,这会让他有奇异的安全感。

但这一晚他做了一个很惊人的噩梦。

那些植株被一一种了回去,先是不肯再开,后又同时怒放。月季和山茶从灌木变成了藤蔓,沿着房屋的墙壁一直爬到了二楼,它们攀援到窗前,顺着窗格缠绕数圈,最终开满了玻璃。房间的玻璃窗被娇红艳粉的重瓣花盘占满,也被浓绿的枝蔓爬满了。那些硕大的花朵向室内而开,花蕊冲破了两扇窗的缝隙,最终缓慢而不可抗拒地伸了进来,它们在雪白的墙壁上开,也在木质的地板上蔓延、攀爬。

徐慎如看见了,在心里很奇怪地想,这里没有水,没有土壤,它们怎么是能开得这么远、这么大、这么艳丽的呢?鲜艳得怕人,肥硕得妖异。

门窗都被覆满之后,房内几乎毫不透光。白昼与黑夜没有什么不同,他睁眼看向天花板,天花板上也唯有一片绚烂。花叶挤挤挨挨的,越来越密集拥挤,终于把房间内所有的余地都占满了,向桌面和床铺上迅速生长。

他现在身处花圃底部,能听见植株拔节的声音,能听见花苞在绽开,也能近距离地看到虫蚁在枝叶间穿梭,就在他身边穿梭。从层叠的花瓣上滴下朝露,发出水珠落地的滴答声,啪嗒,啪嗒,一声又一声。

露水落在他脸上,落在他眼睛里,要是闭上眼,就会落在他眼皮上,又落在他嘴唇上,他想用手去拂开,这才发觉自己整个地被那些肥硕的花枝禁锢在了床上,挣脱不得。

他要被埋葬在这里了,他想。会腐朽成白骨,成随便什么,他方才还想这些花要怎么开,这些花现在要在他身体上开了,要吮吸他的血液,但是好像并不那么疼痛——也可能因为在梦里,人是不会觉得疼痛的?

醒过来是因为窗外一阵刺耳的尖锐声响。徐慎如睁开眼,发觉自己出了一身冷汗,衣裳都浸湿了。心跳得极快,他在惊悸中趴在枕上喘息了片刻,恍惚地分辨出来那是夜间防空警报,不紧急,还是第一次响。

他半梦半醒的,好像还停留在幻觉之中,一转头就看到床头柜上的花枝。是昨晚上楼时顺手从那些残红里折的一枝,白色的,雪似的山茶花。那花朵静静地躺在柜子上,他刚一看清这东西就情不自禁尖叫出声,把脸埋进被子。

隔了很久,徐慎如才伸出一只手,把它从柜顶扑到了地上。确信自己看不见了,他才露出脸深吸了一口气,听见枕头移动时有什么东西细碎一响。是金属声……萧令望那只手表的表链。

徐慎如把它拿出来,抓在手里,冰冰凉凉的。他盯着那只表看了一会儿,很委屈地说道:“怎么这么吓人的,啊?你怎么这么吓我,吓坏我啦。”

表是没知觉也没生命的,当然更听不懂人话,但是徐慎如不以为意,伸手擦了擦表盘,继续问它:“就是捡得晚了一点儿,你就这么不满意啊,太小气了吧?”

他居然这么迷迷糊糊地又睡着了,下楼下得有一点晚,街上行人已经不多了。灯是早已经没有了的,副官啦厨娘啦等等也早都打发了,只有他自己在路上走。今天的警报不同往日,或者说,警报还是同往日的,只是他不同了:他从没有这样恐惧过轰炸。

太晚了,四周宛如洪水褪去后的荒原,昏暗,寂静,不知道是真这么寂静还是只不过因为他自己出神所以忽略了任何声音?他抄着手在空旷的街面上游荡,站在某家银行大楼的屋檐下,居然能看到飞机压着楼顶从低空飞过。轰炸已然不太确切,那接近于扫射了。

他向地下室里走,心想,这栋楼会成为投弹的目标吗?有异样的恨意从胸口泛上来,很难抑制住。他很难再保持平静。那心爱年轻人的消失教会了徐慎如很多事,其中之一就是这种恐惧和怨怼。

伤亡数字和新闻报告在从前终究都是别人的转述,如今,在两次轰炸的间隙,徐慎如进入防空洞,举目四顾时听见外间飞机的轰鸣声,从没有这样真切地知道过这声音意味着什么。

那离他太近,令他害怕,他两手空空如也,没拿什么东西,指尖捏着袖口,居然暗暗地颤抖了。

身后有人跟他打了个招呼。徐慎如回过头去,居然是个有几天没有遇见的、现在身在军方的旧识。他昏昏然地点头,甚至还笑了一笑,说:“久违了。”

警报时间实在漫长,两人许久不见,对方便跟他闲聊,漫无边际。徐慎如说了几句,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在鹤宁旁边的静西县,现在怎么样了?”

问归问,他其实没指望人家知道,就算是知道,他也没指望得到什么回答。

但出乎意料地,对面低声道:“怎么,连你也好奇这。静西意外失守,县长已经上了军事法庭,我看四战区也少不了要记过。失守是失守,但是他们也太快了,谁能看得下去?报纸都上了,影响太坏。”

徐慎如笑:“喔,那是很坏。”

隔了一阵,他才低声说:“要是能晚几天也好。”

那朋友瞧着他,答道:“我想起来了,知道你为什么好奇了。你是为掉进去那飞行员么?他没赶上,那会儿已经失守了,你别想啦。”

徐慎如抬起眼看着他,摇了摇头:“那我不。”

对面无奈道:“我可管不了你,那你想吧。”

徐慎如很久没说话,无力感缓慢地裹挟了他。他此刻忽然想起对他扔手帕的萧令珈,萧令珈说他过于傲慢,他彼时不明白,此时却明白了。

生活就是如此傲慢的,你奈何不了它什么,你只能嫌恶所有不和你一起悲哀的人,你非理智地说他们太傲慢,真相却是你太软弱。

他很无理地问:“不就是一座城吗?就是一座城,一座都守不住?”

声音是很低的,因为怕被旁人听见,低而且哑,凭空显得声嘶力竭。他抓着人家的袖子,金属袖扣印在他掌心里,跟手表链子一样,是冰凉的。他重复地、空洞地质询道:“就是一座县城,两年了,一点准备都没有……”

但他知道,正是因为拖延了两年才会一点准备也没有,自己这话实际上是无理取闹。

警报结束之后,徐慎如没有立刻回家去,而是走到了江边上。江风浩荡,周围狼藉不堪,他在口袋里摸了摸,把那只手表拿了出来,拎在了手里。

扔下去之前,他犹豫了一会儿。

手表太重,会沉底,根本不会顺流而下,即使不,也到不了千里以东,到不了萧令望手里,他这么做不过就是个仪式。

也是一种祈愿。

“萧:

雾季就快要到了,警报也渐渐地少了。令妹登门,来信收悉,但一直不得空闲,所以不曾有所回覆,望你勿怪为幸。

……

你自谓已至忘情,我便奉还手表给你,以作为永久的陪伴,望你如愿安息。想起你不论于私情还是公事都一向来去自如,不为俗世所缚,真是风流坦荡之至,使我艳羡而不得啊。

上一次写这样的不寄出的信给你,是夏天的事了。彼时我想,既然你已经不愿再眷顾我,那么我也是不应当留恋你的……不,不是因为尊严、矜傲或者任何类似的东西。我只是想,若你终于能脱离束缚,我怎能重新捕捉你呢?

剩水残山,江声风雨,今后茫茫岁月真不知要如何度过,就算波涛东流到海,又哪能流尽心中的怨恨。怨恨一词或许过于狭窄,也不确切,更多的是惨淡罢了。然我始终是对你念恩的。因为虚幻好过没有,悲怨也胜于空白,此际领受情爱的折磨,苦涩亦不失为甘旨,是令我这般为以往的罪过自赎。

命运惩罚我也垂怜我,竟以这样的方式来容许我肆意爱你。你既已经不在人间,那么不论我如何待你,都可以不再怀愧,不再惶恐,此等闲情虽然于事无补,但也同样于事无损了。在琥珀中永生的爱人,虚幻的神像——如果拍成电影,写成故事,这大约也恰好是你喜欢的那一种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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