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尘化形（1 / 2）

“你不是人。”

当我第一次以双足触及沙地，而不是密密麻麻的根须时，一个从天而降的红衣仙女这样同我说。

仙女踩着云，摇摇晃晃地落在我面前，然后撩起袍袖深深地往里掏了掏，捏出了块纹有祥云巴掌大的铜镜，她对着镜子自顾照了半晌，顺手理了理自己摇摇欲坠的发髻，待整理完毕，随手将铜镜扔回袖袋，正正经经地又同我道：“你不是人。”

闻言，我低头打量自己的新躯壳，又将手掌凑近眼前，颤巍巍地动了动月光下纤白的五指。分明已不是树的模样，我如何不是人？

我想，我是遇着神棍了。

日日立在镇中，听着四周镇民的那些家长里短，我也是晓得，但凡遇见神棍，必要远远躲开，莫要被她骗的倾家荡产。更何况，我这才化形出的人身，一毫一厘都无。

此时月上中天，各家各户都安寝了，我如今的人身可不耐饿，晚间的时候爷爷忘记在我叶上洒水了，现在腹中空空，委实饿地紧。

爷爷是全镇最老的人，也是全镇唯一早晚都会端着一小杯水，来予我洒洒的，也是因这点微末的水才令我能存活至今。这也是没办法，沙漠本就雨水少，将将够这处的住民生活，是如何也匀不出丝毫予我的。所以，我极其庆幸我落地生根之处，恰是这镇中央，离爷爷的住处不远。

腹中饥饿愈盛，我打算去寻些水露垫垫。没踏出几步，眼前红影一晃，神棍儿仙女奔至我面前，两手抵住了我双肩。只见她深深地盯了我一会儿，又深深的闭了闭眼，唇儿微颤，低声嗫喏了些，甚么“花神向来缺根筋，如今凡尘初生更胜以往，不能打，不能骂，她阶位较我高些……”

我听的不甚清楚，只觉这神棍儿仙女大约脑子也不大正常，挣了挣她的手，没挣开，我遂望着她，安静如鸡。

不能同痴傻儿较真，不然痴傻儿会缠上你。这也是我从镇民口里得知的。

红衣·痴傻儿·神棍·仙女约莫平静下来了，不再自顾说些前言不搭后语的话了，她撑着我双肩，调整自己神色，端着一副普度众生的慈爱面容，望着我，“花……”她顿了顿，继续道：“树！小花树，你同那些人不一样，你是妖。”

常年雨水不足，我还尚未有余力结花儿，但她这声小花树，唤的我心里头还蛮舒坦，毕竟，我这棵树，今后定是会开出漂亮的花儿的。

不过……

“妖是什么？”我问出心里的疑惑，声音从喉中震颤而出，陌生新奇的感觉让我没太注意自己嘶哑的声音。

神棍儿仙女抬指戳了戳自己的耳洞，表情忍耐，我疑惑地望着她。她立时又端出那副慈悲的面容，同我道：“天地间有五界，神、鬼、人、妖、魔各占一界。神，自然就是天上的那一帮人……”

说道此处，她直起身，抻了抻自己的红裙，清了两口嗓子，继续道：“比如站在你面前的神君我。鬼……罢了罢了，现在同你解释，你也不甚清楚，日后你自然知晓。你现在须知的是，你由草木化形而成，同那些胎生的凡人不同，你是妖，莫同他们太过亲近了，也莫要让他们知晓你非人之身。人界中人最为厌恶异类，有句话怎么说来着……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如她所说，她这番话，我也确实听的云里雾里。不过，这神棍儿仙女同我讲话时，眼中关切之色不减，我想，约莫她真的是位好心的仙女罢。

好心的仙女唤作月锦，她还给我取了个名字，“适意。你原身曼陀罗，佛家所云，便为适意。如此，你便唤作适意，可好？”

我将适意二字于喉中滚了两滚，愈发觉着十分顺耳好听。可是不知为何，每每她唤我一声适意时，都要顿住，一个人低声冲着自己脚尖嗫喏许久。有回，我凑近听了一耳朵，只听她压着极低的声音，自言自语道：“我竟又直呼花神名讳，真真有生之年、有生之年……”

月锦她大概又犯了痴傻之症了。

当夜，她不知从何处找来了四根木头、一捆稻草，兴冲冲拉着我去了镇西边，找了个无人的角落，捏决造了座四面漏风的茅草棚子，“大漠戈壁，忽然之间也寻不出住处，咱就着这处歇一晚，明日自有人帮我们搭间屋子的。”

茅草棚子颤颤巍巍，我咽了口唾沫，委婉道：“月锦一人独歇便可，左右适意也只是颗树，不惧风沙，呆在外面还可吸纳些月之光华。月锦好意，适意这就心领了。”

可她实在犟扭，非说我才将将化形，必然需要好生歇息恢复的，硬生生将我拉至棚下，两相干坐无言。不一会儿，她那方已神游太虚，我却是战战兢兢地瞧着棚顶，干坐到了天明。

这日，待她睡醒，挥袖将折磨我一夜的草棚变化消失后，紧紧盯着我的脸许久，疑惑出声，“你化形之时可是灵气不足？昨夜不太亮堂，我却是没瞧清，你的这双眼，怎如此黑？”

我：“……”弑神判几年？

本以为她那句“明日自有人帮我们搭间屋子”是她早已安排好人来此搭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