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1 / 2)
山顶的夜风极为冷冽,刮得徐长卿脸颊刺痛,唯有缩着脖子干活。
然而少爷只穿一身单薄的白衣,仿佛皮肤冻得发青的人不是他。
残月在云层后若隐若现,徐长卿取出灯笼挂在树上,昏黄的火光为苍白的少爷染上颜色。
少爷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对徐长卿说:“帮我把东西都搬出来吧。”
先是一张木桌和巨大的黄铜香炉。
然后是一套餐具,无论是碗碟、小杯、还是筷子,都均匀地涂上血红的颜色,在微弱的光线下也颇为刺眼。
跟着是早已凉透的各色菜肴点心:素菜,中心有红点儿的素包糕点,比拳头还大的苹果,以及在夜风中凉透的茶水和酒,它们从朴素的容器里被转移至红餐具上,垒得整整齐齐,全然没有供活人吃用的模样。
接着是装得下一个小孩儿的火盘,和各色拜祭品。为叠完这些纸元宝,少爷和徐长卿的手指尖都变色了,尽是纸上掉下来的彩粉。
最后是小山一样高的、少爷日以继夜抄出来的佛经,它们被恭敬地叠放在香炉旁。
准备妥当齐全,唯独没有灵位。
少爷点燃三支长香,向一线残月双膝跪地,伏地三拜。
他喃喃般道:“娘亲,是我,我是阿渊……我……我……”
少爷如幽魂般惨白,他笨拙地从地上爬起,伸长双手将长香插入炉灰中:“我来为你祈福。”
他动动嘴唇,终究没说出其他话,只低头从袖中拿出简陋的念珠,指尖轻推,背诵经文。
少爷念经时,徐长卿也跪在地上,帮他将冥币和金银元宝投入火舌中。
单薄的纸片瞬间便被火焰舔舐成灰,顺着风势,细雪一般落了满地。
碎小的香灰也落在少爷发梢上、脸上、身上,但少爷无知无觉,仍然微躬着单薄的身体念经。
徐长卿自小举目无亲,自然也没机会参与一般人家的祭祀仪式。但他明白,既然是少爷的母亲,堂堂教主夫人的祭祀,不应当只有少爷一人在操持。
实际上,在少爷上香前,徐长卿都不知道他们要拜祭谁,因为在圣教里一切如常,厨房今日甚至备下荤食。在他拿着少爷的纸条,找内务要这些祭祀用品时,也没有任何人提出疑问。
这场祭祀就和少爷一样,处于众目睽睽之下,却又被所有人转身背对,假装无视。
燃烧的火盘是两个小孩唯一的热源,徐长卿麻木又富有节奏地朝里扔纸钱,甚至抓到不会烧伤手指的技巧。
一阵狂风刮来,火盘里刚点着的纸钱高高飞起,火星落到佛经上。
刹那间,火光大作。
那些字迹刚健的梵语,飞速地被火舌舔舐吞噬。
徐长卿猛然起身,想脱下外衣扑灭火焰,却被少爷拦下。
明明是寒冷的夜晚,少爷额头上却渗出一层细汗。他小脸煞白,死死瞪着那被点燃的佛经,胸膛激烈地起伏着,仿佛有什么要破胸而出。
“是娘亲。”
念珠被随意扔开,散开的佛珠逃窜般四散到黑暗之中。
一贯冷漠斯文的少爷仿佛也被点燃,额头磕出了鲜血,脸上身上沾满尘土,但他也只顾着朝火焰扑去:“我求你了!我只能求你了!你也把我带走吧!”
酒杯被风吹倒,酒水撒了一桌,火舌开始在木桌上起舞。
火盘被少爷踢翻,发出极大的响声。
徐长卿方从惊吓中回过神,冲上前想拉住少爷:“别碰!会烧伤的!”
少爷推开徐长卿的手,发狂般大叫道:“你管我闲事做什么!你以为那些人没在盯着这里吗?!放开我!”
推搡间,二人眼前白光一闪。
惊雷撕破了天空,暴雨骤降。
徐长卿脚下一滑,被少爷推倒在地。他看着少爷摇摇晃晃地扑向被雨淋熄的木桌,颤巍巍地抱起烧剩下的佛经。
雨越下越大,砸在皮肤上几近生痛。
少爷抬起头,残月已经销声匿迹。
他扔开眼前的一切,甩开双手,大笑起来。
片刻后,狼狈不堪的少爷在雨水中扶起徐长卿,仿佛无事发生般说道:“快进屋里,别着凉。”
徐长卿经历一番风吹雨打,冻得直哆嗦,一马当先冲入里屋,也不管什么尊卑之分,取了少爷的替换衣服就往身上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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