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1 章(2 / 2)
如果他再高一点,至少能让殷翎在感觉累的时候靠着他。
殷翎侧躺在床上。
明崖帮他解下头发,盖上薄被。
明崖坐在床边,用目光一遍又一遍地描摹他的五官。
墨色长发散在素白床榻上,恍若泼墨山水画,又似千丝网。明崖觉得自己整颗心都被网住,无法逃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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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翎这一觉睡得很沉,与其说是睡眠,不如说是昏迷。
护灵玉又从他的眉心浮出,闪烁明月般的华光,在他周身结出光茧。
明崖小心地伸出指尖,碰了碰光茧。
并没有受到排斥。
那是一股奇怪的力量,却又很熟悉。
殷翎这次显然是累极了,玉轮上的光芒跳动着,竟是开始缓缓变暗,光茧也比先前薄了许多。
明崖心里一紧。
他并不知道这块玉轮是什么,也不知道光茧消失后会有什么后果。
明崖伸手贴上光茧,心里满是焦急,却不知道该怎么做。
他盯着光茧,因为紧张而不自觉放慢呼吸。
也许是内心的祈求起了作用,明崖感觉一股力量从手心被光茧吸收进去。华光跳动,像是变得精神了些。
明崖已经筑基了,不需要吃饭,也不需要睡眠,便一直在旁边守着。
每一次感觉光茧暗下去,就伸手贴上去。
期间白疏还来过一次。
白疏一走进来,就皱了眉:“你怎么在阿翎屋子里?”
明崖怔愣间,却想起第一次询问玉轮的时候,殷翎说的是“你能看见它?”
白疏看不见被光茧包裹住的殷翎。
明崖心里泛起些甜意,只道:“我帮哥哥收拾屋子。”
白疏嗯了一声就离开了。
明崖一直守着,丝毫不敢离开。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竟感觉有些困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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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翎睡了整整一天一夜。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明崖趴在床头睡着,身上的装束还和昨日一样。
殷翎感觉到异样,略微皱眉。
护灵玉出现在手心,光芒显然比之前黯淡许多。
玉轮里面那道细丝也像是累了一般,只是缓缓游动。
殷翎握紧护灵玉,又看了看床头的小孩。
“傻子。”
也不知道是在说谁。
谁知话音刚落,明崖就醒了过来。
小孩是趴着睡的,额上被按出红印,刚刚醒来尚且睡眼惺忪,看上去又傻又乖。
殷翎也没有起身。
一个趴在床头,一个侧躺着,两人距离极近,相互对视。
明崖呆呆望着他,视线许久不动,魂不守舍。
殷翎轻轻笑起,屈起指节在他额上轻轻敲了一下:“睡傻了?”
明崖看向护灵玉,问道:“这是什么?”
殷翎这次没有回避:“护灵玉。里面是一个人的一缕残魂。”
明崖黯然问道:“是谁的?”
明崖原以为要听到一些往事,谁知殷翎沉默片刻道:“我也不知道。”
“啊……”
殷翎眼里闪过一丝怅惘:“我找了很久,依旧不知道他是谁。”
殷翎将护灵玉放回眉心温养。
明崖不再纠结,转而问道:“你昨天怎么了?”
话中满是不安。
天知道殷翎那一个趔趄,把他吓成什么样。
其他人被绊倒都很正常,可他是殷翎。
在他心里无所不能的殷翎。
明崖的眼里满满的都是他。
殷翎没有隐瞒:“还记得石涣的噬魂幡吗?我昨天净化修补了一道魂魄。”
当时噬魂幡被毁之后,被困在里面的魂魄没了束缚。被怨气侵蚀的魂魄四处飘荡会造成更大的麻烦,是殷翎将它们全数收入袖中。
收集起来之后,殷翎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管过它们。
不是忘了。
而是收集容易,想要净化修复,却很伤神。
刚才短时间内将那个少年灵魂完全修复,其实已经超过他能调动的魂力极限。后来看上去没事,只是在强撑而已。
明崖沉下声音:“是玉霄宗的人逼你?”
殷翎道:“也不算。那些魂魄太麻烦,早就该解决了。”
不解决掉,总感觉身上背着许多条人命。
明崖看着他,终是问道:“昨天那个白衣人的话,是什么意思?”
殷翎摇了摇头:“没什么,他算错了。明崖的玉牌在我这里,所以他们以为人在森罗殿。”
明崖心里发紧,无意识跟着他说:“玉牌……”
殷翎取出断裂成两块的玉牌:“就是这个。”
是他刚穿过来的时候,在蛇林里捡到的。
玉霄宗根据命牌感应到的明崖位置,其实是明崖玉牌的位置。
而根据玉牌,又能找到明崖本人的位置。
明崖盯着玉牌,不知道殷翎打算什么时候用它。
如果殷翎发现了,又会怎么样?
殷翎很快将玉牌收回去。
“你为什么要杀他?”明崖问道。
“什么?”殷翎没反应过来。
“你为什么要杀明崖?”
明崖说着,竟是有些难过。
他想了很久,也不明白殷翎对他的杀意从何而来。
这个问题怎么回答?
“因为他欺骗灵秀感情,对她始乱终弃。”殷翎随口道。
他回忆原著结局,觉得四舍五入差不多算是这样。
明崖没有说话。
他之前从未见过灵秀,哪里来的欺骗感情,又怎么可能始乱终弃。
可是殷翎不想告诉他的东西,再问也问不出来,索性沉默。
殷翎坐起身,道:“过些时候,我要出去一段时间。”
明崖有些紧张:“做什么?”
“给你炼柄剑。”似是觉得明崖紧张的样子有趣,殷翎伸手在他头顶揉了揉,“回来之后,我就是你师父了。”
明崖道:“我也想去。”
殷翎问他:“为什么?”
“我想学。”
明崖想起梦中一剑破万邪的道修。
那个人的容貌是陌生的,记忆里从未出现过。
大梦惊醒,却恍若故人归来。
不过梦中惊魂一瞥,那柄剑的模样就如同铭刻在脑海里一般,挥之不去。
他突然,很想把那柄剑炼出来。
殷翎轻声笑起,似是觉得他天真:“你现在还看不懂。”
明崖眼里的光暗下来。
“但是我可以带你去。”
-
森罗殿里有炼器坊。
可殷翎看中的,是一处连绵的火海。
据说上古时期,凤凰曾经在这里涅槃,凤火经年不灭。
殷翎要独自出去,白疏担心他的安全,却也没有强行阻拦。只是交给他一道灵符,叮嘱他遇到危险就撕开。
这道灵符很珍贵,只要撕开,无论白疏在哪里在做什么,都会被自动传送过来。
殷翎没有拒绝。
炼剑是件很枯燥的事。
时间漫长,过程中必须集中心神不能有丝毫放松。哪怕是火候出了点小问题,都会前功尽弃。
殷翎丝毫不停,连续炼了四十九天。
也是他晋入筑基,才能做到这么长时间不吃饭不睡觉。
他在周围布了屏障,并不需要护法。这期间,明崖无事可做,就在一旁静静看着,很让人省心。
四十九天之后,还需要放置一段时间才能成剑。
殷翎盘坐于地,望着火海中的长剑,竟是有些恍惚。
这片火海,像极了他最初炼剑的地方。
也是他后来弃剑的地方。
殷翎回头看向明崖。
他炼了多久的剑,明崖就在旁边静静看了多久。
殷翎问他:“会不会无聊?”
明崖点点头:“这个地方,看上去很孤寂。”
这片火海温度极高,周围寸草不生。放眼望去,连天地都是赤红色的。
除了火,便是土石,没有任何生命。
殷翎以为他后悔了,道:“其实你不必来的。”
明崖却说:“还好我来了。不然只有你一个人,太寂寞了。”
这些天里,殷翎保持一个姿势盘腿坐着,仿若一尊肃穆的雕像。
周身弥漫着一种孤寂到极致的气息。
殷翎微怔:“我早就习惯了。”
明崖暗叹。
没有谁生来就习惯孤独。
明崖说:“我以后会陪着你。”
“回去之后,就收你为徒。”殷翎拂去他发上灰尘,“白疏还担心你以后跑了。”
殷翎表情淡淡,动作却极其温柔。
明崖感觉鼻尖微酸,还是忍不住想问殷翎,为什么想杀他。
如果殷翎知道他的身份,又会怎么对他。
自暴自弃似的,明崖也不再旁敲侧击,直接问道:“你为什么想杀明崖?不要骗我,灵秀才九岁,怎么可能会被欺骗感情始乱终弃。”
这个问题很突兀。
殷翎定定看了明崖许久,似乎有些不解,愣了愣才问道:“你关心灵秀?”
明崖不知道他怎么想到这一茬,茫然点头。
“之前的确是我在骗你。你喜欢灵秀也没关系,我不在乎辈分,白疏应该也不会计较。”殷翎想了想,又说,“但是你现在还太小了,再等几年,也许心意就变了。”
他收了明崖为徒,灵秀就是明崖的师叔。
“……”
什么鬼。
明崖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放弃解释,只是问道,“那你为什么想杀明崖?”
殷翎略微皱眉。
他沉默了许久,才说道:“因为他以后会杀我。”
明崖低着头,嘟囔道:“又在骗人,谁会相信以后的事。”
殷翎却没有再说话了。
明崖茫然抬头,只见殷翎面上没有任何敷衍之意。
他是认真的。
殷翎望向沸腾的火海,低声自顾自道:“天地为炉兮,造化为工;阴阳为炭兮,万物为铜。”
明崖听过这句话。
是在感叹造化弄人。
天地是炉子,而万物不过是其中的铜,不论如何挣扎,都只能任其摆布。
无论如何,也脱不出定数。
多么讽刺。
一个在他看来无所不能的修士,竟然相信所谓的定数。
明崖问他:“修为越高的人,不应该越是无畏吗?”
殷翎摸摸他的头:“可能站得越高,越会觉得自身渺小吧。”
当他修为低微的时候有做不到的事,会觉得是因为修为不够。
而当他随手可以移山填海,却依然无法得偿所愿时,便不知道该怪谁了。
只能是命数。
明崖还是无法理解。
许是这个地方过于特殊,殷翎的话超乎寻常的多:“我以前也狂妄过。有过想要改变的东西,也试过去改变,可是最后结果都是一样的,没有任何区别。”
明崖终于相信,殷翎屡次说自己不能用剑,不是谦辞了。
殷翎身上有种挥之不去的悲观气息。
很颓。
像一泓死水,一捧劫灰。
他静静坐在这里,给人的感觉,像是随时可以投身火海。
他的确用不了剑。
什么样的人可以用剑?
比如明崖梦里那个道修,意气风发,眼底没有半分阴翳,满是一往无前的锐气。
明崖心中莫名一恸。
不知为何,他觉得,殷翎不该是现在这样的。
明崖走到殷翎身前,两人距离极近。
殷翎盘坐在地,微微仰头看他。
两人位置对调。
明崖放缓了声音,像是在劝慰一个固执的孩子一般:“你相信定数,是因为上一次的结果不好。可如果真正改变过,你还会相信吗?”
“没用的。”殷翎淡笑道。
明崖有些难过:“你不要相信它,你试试相信我,好不好?”
他怎么可能会杀殷翎?
他哪怕稍微想到这个可能,都像有把钝刀在心口搅动不休。
锥心之痛,也不过如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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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觉身体被掏空,溜了溜了。
八千字,四舍五入一下,差不多算是一万叭,哭唧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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