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1 / 1)
常文龙一边抖着身子,一边甩着手上沾染的尿液,提着裤子过来了。到了跟前,他说:“早知道带点纸,想大便的,却没东西擦屁股!”
刘家浜故作镇静地笑着说:“用土坷垃一抹就行了,实在不行不是还有石头块么!”
常文龙咧嘴笑,说:“那玩意能把屁股划拉两半!”
此时,坟地那边的蒋儒生突然开了口,说:“你父母的坟是合葬的?”
刘家浜应声:“是的,老头先死的,后来老太太死了又把坟挖开了埋进去了!”
蒋儒生点点头,说:“难怪坟那么小,合葬的坟一般都很高大的!”
刘家浜从常文龙手里接过祭祀的东西,说:“对的!一起死的合葬坟都很高大!”
说话间,很快就把祭祀的东西在坟前摆好了。刘家浜点了香又点着了纸钱开始磕头,没磕几下便嚎啕大哭起来。哭到最伤心的时候,整个人都伏在地上,一副伤心欲绝的模样。刘家浜的悲伤感染了蒋儒生和常文龙,两个人竟然也泪眼泛红地跟着悲切起来。刘家浜起身后,蒋儒生说他也要跪拜,说他俩曾经是结了拜的好兄弟,他的父母自然就是他的父母,理应一视同仁地恭敬着。
刘家浜正想找理由让他俩跪下磕头呢,正巧蒋儒生主动开口了,窃喜着没吭声。看着他下跪后,他便退到了他的身后。常文龙见蒋儒生跪下了,赶忙过去一起跪下跟着磕头。常文龙这一举动实在是超出了预料,他更加的窃喜了。
刘家浜立在两个跪拜的人身后,看着他们如此诚心地磕头,有那么一瞬间他真的被感动了,可一想到他俩平日里的所作所为,还是难以消除内心里那股堆叠已久的憎恨。他踌躇了片刻摸出了他的匕首。几十年漫长的生涯中,他有足够多的杀死家禽和牲畜的经验,鸡鸭鹅,猪狗羊,没有他杀不死的畜生。他盯着俩人的后勃颈,有那么一瞬间竟然眼里没看到人类,于是痛快地手起刀落,像杀狗那样快速地在各自的脖子上抹了一刀,随即便弹跳开来远远地看着两个人在地上打滚挣扎。
鲜血很快就将坟地前染红了,沾染了鲜血的积雪异常的扎眼,像是夏日里盛在纸筒里加了红颜料的碎冰渣子。鲜血继续渗淌着,在短矮的枯草间慢慢地洇开来,没多久枯草便被浸红了一大片。
有那么一阵子,蒋儒生试图爬起来,可到底年纪大了力不从心,折腾了一会便不动了。他瞪着的双眼昭示着他是多么的惊诧和不甘心,然而死亡就是死亡,没有人可以跟已经结束的生命体征相抗衡。到底还是常文龙年轻力壮些,不像蒋儒生那样一刀毙命,他扑腾了一会竟然站起来了,虽然无法说话,可单单从他恐怖而怒睁的双眼便可以猜测他此刻的心情。他晃晃悠悠地朝着吉普车走过去,想上车发动车子离开,可车子还没发动人便趴在方向盘上不动了,最后一口叹出的气带出的鲜血喷在仪表盘上,让整个驾驶室充斥着一股浓郁的血腥。
刘家浜看着已然死去的两个人,怔了好半天才缓过神来。他掏出随身携带的破布将匕首擦拭干净,随后便准备离开。就在他迈步朝山下而去时,忍不住又回头瞧了一眼,瞧见了蒋儒生腰间好似别着一个眼熟的东西。他慌忙过去俯身一抽,抽出了一把短刀来,定睛一看,就是他先前丢失的那把短军刀。看着短军刀锋利的刀刃,他不禁后脖子一阵冷汗直冒,随即头皮差一点炸开来。
拿着两把短刃,他一刻也不想多逗留,一路急急地下了山。到了山下他没有回家,而是拐上了通向冯庄的小路。此刻的太阳暖和极了,冬日里温热的太阳像极了屋子里燃烧着的火盆子,他伸出手去迎向太阳,赫然发现了手上沾染着的血渍。他知道那是擦拭匕首时沾在手上的,他可不想带着两手的血去冯庄,便停下来在路边抓了一把积雪擦手。他擦了一遍又一遍还是不太满意,干脆下到沟里用清澈的流水将双手和沾血的匕首都洗净了,这才上岸继续朝前走。
走到半路遇到一辆贩卖碗碟杯盘的安徽小商贩骡车,他搭上小商贩的骡车走了一大截路,省去了他好一段折腾的时间。终于天色渐暗时,他别过小商贩拐到了冯庄。他立在冯庄的庄头,瞧着不大的小庄子每家每户袅袅的炊烟,知道大家都在温热的屋子里忙着烧饭。他不饿,也不敢饿。他抬脚朝着庄子里走去,没走几步又折了回来立在原地观察着周围的情势。他张望了一会,觉着还是从庄子后边进去比较好,便抬脚朝着庄子后边而去。他咔嚓咔嚓地从半融的积雪上走过去,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的,生怕弄得声响大了引起了狗的注意。好不容易他走到了宝华家的屋子后边,立住脚回想着廉淑红还活着时的情景。廉淑琴和廉淑红这对姐妹,似乎生来就是水火不容的,很难想象一对长相极其相似的姐妹,从一个娘胎里出来,却天生就跟仇人似的。那时候,他来过几次冯庄,可每一次大家都是不欢而散,再后来便断绝了来往。
他们两家再次建立联系便是宝华带着五燕子私奔落脚在刘家湾。然而……过去的一切还想它干嘛呢?他壮着胆子从两户山墙的缝隙里挤过去,从土墙的裂缝里窥探着,他立在缝隙里好久,直到他看清了屋子里的情形时,才又从缝隙里挤了出来。他继续小心翼翼地朝前走,终于走到他记忆中咸麻子家的屋后了。他立在同样破烂不堪的草房子后边,从土墙裂缝里传出的叽叽喳喳争吵声里听到了他十分熟悉的女人的声音。听着那气势十足的腔调,他知道五燕子活的很好,不管受不受待见,不管是否衣食无忧,起码她有一片遮风挡雨的屋顶。
他不想露面叫他们看见,他实在是不想再拖累她了。随即他转身快速地出了庄子,朝着县城而去。他连夜赶路,踩着泛着灰暗光亮的积雪在西北风呼叫的夜幕下赶路。他走的飞快,此刻的他再也没有多余的牵挂了,一切似乎都回到了起点,尘归尘土归土。他走了大半夜,终于在天快亮的时候,在他精疲力竭的时候到了小院子门口。他掏出钥匙开了门便以惯常的姿态进去了,进去后他像往日早起时一样,提起火盆上的水吊子准备洗漱。他知晓火盆里没有火,水吊子里也没有热水,于是进入灶屋烧热水。
水烧开后,他拿来大木盆,将冷热水兑好。他一件一件地脱掉衣服,脱掉了上衣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腰带间别着的匕首和短军刀上。他将它们取下来放在灶台上,随后继续脱。他脱了个精光,跨进大木盆里缓缓地坐下去,享受着热乎乎的洗澡水带来的短暂惬意。此时,他想起了小时候每次洗澡时的情景,七八岁时还是母亲给他洗的澡,那时候他已经有些害羞了,用手捂着下身让母亲闭上眼睛。母亲是个直性子,偏偏不愿意照着他的话去做,一把扯开他捂着的双手说:“你全身的肉都是从我身上掉下来的,扭扭捏捏的像个什么样?是男子汉你就大大大方方的站着,挺着胸膛!男人一辈子一定要昂首挺胸地做人!”
几十年春秋,几十年的风霜雨露,此刻他早已变成了父母垂老时的模样了。他一直都谨记着母亲说过的话,做男人如果腰杆被人折弯了,即便需要用生命的代价去扳回,那么也在所不惜。他蹭地从大木盆里立了起来,挺拔着胸膛扬起了脸孔,赤着脚跨出木盆,他从灶屋出来从院子里穿过去,进入堂屋后他拿出干净的衣服鞋袜穿上,随后返回灶屋拿起他的匕首和短军刀重新别回腰间,果断地锁上院门后昂首挺胸地朝着山脊梁而去。
他要去见庙里的老和尚,他应该是整个小城里唯一一个会说真话的人,此刻他是这么想的。原先他以为老妇也是个会说真话的人,然而他还是责怪自己看走了眼。这一刻,单单为了会说真话的人,他都觉着应该再见老和尚一面。
庙在山顶的另一侧,从这一边上山需要绕路,他环绕着山腰走了好久才到了山顶。到了庙门口后,他驻足回首,那没有尽头的阶梯一级一级地向着山下拐,看着那没有尽头的山路他突然哭了。他的人生之路就像那些没有尽头的阶梯一样,一直都在上坡和下坡间重复着,直到他终于精疲力竭再也走不动了。他早已厌恶了生活,曾经一度以为遇到五燕子他的人生终于有了新的期盼,被注进了新鲜血液的人生之路终于有了继续下去的念头了,可谁能想到自己会主动带着五燕子羊入虎口呢?他想或许这就是他的宿命,他的命里注定会有这么一遭,无处可躲无处可逃。
刘家浜跟庙里的小和尚说明了来意,小和尚一脸平静地看着他,好一会才说:“住持已经圆寂了!”
刘家浜盯着小和尚的脸,说:“什么时候的事?怎么那么突然?”
小和尚说:“师傅是功德圆满了,所以就走了!一觉不醒,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死法了!”
小和尚着急往里走,刘家浜盯着小和尚离去的背影,只觉得全身的血都凉了。他冒着冷汗往外走,走到了山顶的亭子里。他像一块石头那样将自己摆在亭子里,许久动了一下,一束光照过来打在他的脸上,转过山角的太阳十分的明亮,整个天空都亮堂起来了。天空亮了,可他的心却还是黑黢黢的,怎么也照不亮。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