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历史 |

第四十九章(1 / 1)

加入书签

山顶太冷了,冷的他直打哆嗦,终于他决定下山了。他沿着那些台阶往下走,每走一步都数一个数字,等到走到山底的路面时,回头望着冬日里荒凉而又贫瘠的山脊梁,他又哭了。

他没有再回他的小院子,沿着马路一直朝前走,他想走到哪里呢?其实他也不知道会走到哪里,反正路通向哪里他就会走到哪里。他走啊走啊,一直走到了路的尽头,抬头一瞧却是常文龙的大宅子。大宅子大门紧闭,美芝坐在屋顶上唱着谁也听不懂的歌。他仰起头闭着眼睛听着……

他真的听不懂她在唱些什么,然而他却牢牢地记住了曲子的调子了。那袅袅之音不断在耳朵边盘旋着,就跟上一次他听到她唱的那支歌一样,虽然听不懂却都是字字句句刺人心脾的。他听完了一段转身往回走,不知不觉就走到了醉仙楼的门口了。他盯着那三个硕大的暗金色大字看了半天,想着那些字竟然和庙门上的大字是一个样的,他不打算进去,早已对这幢高大宏伟的房子厌恶透顶了,绝不会再走进去了。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时,却叫跑堂的伙计给发现了。伙计并没有叫住他,而是转身上楼去了。没多久,丁氏夫妇就都下楼来了,远远地就叫嚷着让他停下脚步。他回头瞧了一眼丁氏夫妇,加快了脚步。他不想再和他们见面了,见了面能说些什么呢?总不至于要拽着他们埋怨一番,说他俩曾经是蒋儒生的傀儡?他实在是不想再面对他们了,之所以没有对他俩痛下杀心,多半还是觉着他俩是被迫的,倘若他俩有半点主动的成分,他一定会将锋利的匕首插进他俩心脏的。

他一阵风似的跑了,留下十分奇怪的丁氏夫妇立在原地发愣。后来夫妻俩转身进入醉仙楼后,远远的街角那边,他才悄悄地探出了头。他再次回头确认了一眼,确信丁氏夫妇没有跟过来,这才沿着路继续朝前走。等他走到陈五真的诊所时,已经是下午五点多钟了。他掀开门帘进去立在诊所的厅面里,墙上的挂钟正好是五点一刻。他瞧着厅里的护士耷拉着脑袋在打盹,没有吵醒她。这一会没有病人,整个厅里显得冷清。他立在那里摸着腰间的匕首想了许久,最终还是转身掀开帘子出来了。他本想上楼去插陈五真一刀的,后来想了想还是放弃了。他不是害怕诊所的楼上有打手,而是觉得他和丁氏夫妇一样都是被迫的。这世上没有哪个医生会无缘无故地坑害病人毁坏自身的声誉,若没有外界的压力和胁迫,他还是愿意相信这天底下的医生多半都是好的。

出了诊所的门,他又继续转弯朝前走。他这一趟的目的地是明确的,那就是半山腰的蒋家四合院。他本不想再去那里的,可这一会竟十分的想去。不为别的,就是想再去看一眼他和五燕子曾经住过的那间屋子。

费了好大的劲终于才爬到了半山腰,这一天他真的是累着了,到了四合院门口,他的双腿已经开始打颤了。他在即将下山的太阳余晖里紧盯着蒋家的大门,这一刻回首一生,感概万千。他吸了吸鼻子,看着虚掩着的门,发现里边似乎有人。他心里一惊赶忙转身走,却叫正好出来锁门的蒋伟大给叫住了。

蒋伟大‘咦’了一声,喊:“刘叔?是你吧?”

刘家浜立住脚,回头笑了笑,说:“是我!”

蒋伟大将锁挂在门环上,走过来,说:“这么晚上来?是来找我叔叔的吗?”

刘家浜顿了一下,说:“也是……也不是……”

蒋伟大说:“我们已经两天没见着他了,不知道他和常文龙去哪了。打电话问了一圈都说不知道……”

刘家浜静静地听着,没吭声。随即他被蒋伟大让进了院子,进了院子自顾朝着他和五燕子住的那间屋子走出。走到了房间门口,他回头瞧了一眼蒋伟大,见他没有跟着,这才放心地转过脸。

门没锁,是关着的。他推门开了,进了门,拉亮了电灯开关,随后仔细地盯着屋子里的每一件东西看着。在厅里看了一会,他便进了房间。他盯着他和五燕子睡觉的床认真地看着,看了一会弯腰坐了下去。他抚摸着枕头上戏水的鸳鸯,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他一把抓起双人枕头抱在怀里,嘴唇都快咬出了血。好一阵后,他擦干了眼泪出来跟蒋伟大道别。他拒绝了他的邀请,撒谎说他已经吃过晚饭了,吃了饭没事才上山走走的。他们道别后,他沿着山路下山。

走到半道他拐向了另一边,在河流的悬崖上,他停了下来。天色已暗,鸟儿们都睡了,白日里喧闹的山林此时终于静了下来,静的可以听见细小的枯枝落下来掉在积雪上的声音。他张望着四周,随即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来。他回想着过往的一切,除了他的父母,这人世间竟然只有五燕子一个人是值得他留念的。可这会他觉着她已经不需要他了,不管将来她和谁搭伙过日子,他都希望那个人能对她好点。

他摸出腰间别着的匕首,拔出鞘看了看,沾染了污秽的匕首,不想再随身携带,随手一撇扔进了河里。紧接着他又抽出了短军刀,拿出来,拔刀出鞘。他在暗淡的天色里,借着天空的余光看着寒光闪闪的刀刃,忍不住摸了一下,立刻手指头被割出了一道血口,他真喜欢它非同寻常的锋利。他扯开棉袄的衣襟,毫不犹豫地将短军刀握紧举起来,照着自己的胸口就是一刀。他痛苦地哼哼着蜷缩成一团,随即吃力地朝着悬崖边爬过去,他坠下去的那一刻摊开了四肢,想着终于彻底解脱了。

他的大脑在这一刻解脱了,可身体并没有因为落水而沉底。他从水里反弹起来,水花很快平静了人也就浮在水面上顺水而下了。他在河面上漂漂荡荡,像一截枯木头,直到他漂到一只挑灯夜捕的渔船撒下的网里,被收网的渔人误以为是一条大鱼拖到渔船上时,他整个人仍然像枯木头一样一动不动的,显然已经昏厥了。

渔人们起先看到网里是个人时,很是吃了一惊,不过他们很快就平静下来了,毕竟长年累月在水上捕鱼,常常网到浮尸见怪不怪的情形。他们冷静下来后,首先做的事就是检查‘死者’的衣兜,看看有没有值钱的东西,就在此时他们猛然间发现此人并没死。

既然人没有死,那么也就不好再继续翻找别人的衣兜了。刘家浜被这帮打渔的渔人连夜送到了距离河岸不远的一家集镇卫生院,在卫生院医生们给他胸前的伤口清了创缝了针,随后打了针开了药后,便说伤口其实只是皮肉之伤并无大碍,说开玩笑说只要刺中并割伤皮肉的刀具没有抹毒,人就是无生命危险的。

医生都是负责任的好医生,渔民也是善良的好渔民。因伤势并不十分的严重,刘家浜被渔民们又带回了渔船,渔船随后逆水而上经过一天一夜的行船到了两百里外上游的一条支流里。渔船停下来后,渔人们便将这个无名无姓也问不出所以然的男人安置在一个失去了丈夫和孩子的单身女人船上。

这个单身的女人四十来岁年纪,皮肤黝黑,一口雪白的牙齿,笑起来整张脸圆成一只膨胀的河豚鱼。女人很热心也很勤快,见刘家浜麻药过后疼痛难忍,便主动给他端茶倒水伺候他吃药。吃好了药,她欢快地跑出去询问带人回来的渔民关于伤者的一切,然而她并没有询问到任何有价值的消息,就又笑呵呵地跑回来了。

回来后,她双手托腮坐在刘家浜的床边,十分耐心地想等着刘家浜主动开口说话。可对于一个已经‘死过’一次的人来说,这时候真是万般的不想多说一句话,就连是谁救了他,他也是连半个‘谢字’都不想说的,毕竟往后的余生能活多久能逃避多久,对他来说都毫无意义了,他已然找不到想要继续存在的意义了。

↑返回顶部↑

书页/目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