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1 / 1)
两年多的日子里,刘家浜像个机器人一样服从着一切的指令,从不轻易地表现出逆反的情绪,他给别人留下好印象的唯一用意,都是在为日后的逃跑作铺垫。
刘家浜不想回想两年来他心情是怎么样的一种跌宕起伏撕裂牵扯。当头一天天色渐渐暗淡下来,当他换好了一身‘特色衣服’被关进了一间狭窄昏暗阴冷的小房间时,他就做好了应付一切已然和未然的准备了。
漫长而又磨人身心的两年后,当他走过所有的程序后,突然这一夜他就口干舌燥浑身发烫头痛欲裂了。他知道自己病了,却并不想跟任何人说。他想,要是自己能病到一命呜呼的地步,却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第二天早上,当刘家浜睁开眼睛时,却是在医院里。他睁着眼睛回想了半天,始终也想不起来自己究竟是怎么到了医院的。他转身瞧了瞧边上,一个中年男人神色严峻地盯着他看着,仿佛在看守一尊十分昂贵值钱的雕塑,而他就是他所看管的那尊昂贵而又值钱的戴了铐子的雕塑。
刘家浜在医院里昏昏沉沉地躺了三天后,又被人用车子拉走了,又像之前一样关进了一个屋子。不过这一次,他没有被关进原先的那个屋子,而是换到了一个双人间屋子里。
自打他被关进双人间屋子后,他头脑思维便慢慢地清晰起来了。又两天后,他思绪就完全的清晰了,也能将前后发生的事完整地串到一起了。
他现在所处屋子里另一个人是和他‘一样类型’的人,都是因为杀人逃跑两三年后被抓进来的。那人生性活跃一些,主动打招呼并自我介绍说他叫刘长山,刘家湾边口的套子里庄人。
刘家浜见他俩跟自己的情况基本类似,且又都是一个祖宗的刘姓,便自我介绍说自己叫刘家浜,不过他只告知了他的名字和假的进来理由,并没有将自己真实故事说出来。(他跟人家说他之所以杀人,是因为对方入室盗窃还伤人,他失手将对方两人都打成重伤,后来不治而亡了)他留了个心眼,说白了他并不想让更多人知道他的事,他害怕别人用异样的眼光聚焦在他身上,尽管他俩的罪行基本相似。
相处了一些时日后,俩人就慢慢熟悉起来了。因每天都是同进同出二十四小时在一起,俩人很快就熟的跟一家人似的。虽说刘家浜并不愿意将自己事告知刘长山,可这也并不妨碍刘长山愿意信任刘家浜的为人,大约因他看起来够忠厚老实容易叫人相信吧,所以同病相怜的他基本上对他没什么戒备之心。
刘家浜之所以愿意跟刘长山走的近,归根结底是因为他想利用他逃跑。逃跑靠一个人是完成不了的,必须得有人打掩护,于是他便把他当成最佳的未来‘合作’伙伴了。
尽管一开始,刘长山对刘家浜这种‘自作聪明’的逃跑计划没什么兴趣,且还百般的好心劝说他放弃,可他一直都不想放弃尝试的努力,每天给都找机会给他做思想工作,他觉得他很有把握可以在年底的时候将他说服。
两年多以来,刘家浜每时每刻都想再回到鱼尾和孩子们身边去。廉淑琴也好,刘大刘二刘三及儿媳妇们也好,即便是五燕子,他们现如今在他的梦里都只是一闪而过的影子。现时在他梦里出现最多的便是鱼尾和船头船尾。他心里边因牵挂鱼尾和孩子们多了,那份想要逃跑的执念就越发的深了,于是不论白天黑夜只要一有不受监视的空闲,他都会有条不紊地推进着自己的说服和逃跑计划。俗话说得好,再立场坚定的人,只要有人日复一日地在他耳边不断蚕食着他的思想,总有一天他也是会淹没在别人动机里无法自拔的。
刘家浜成功地在第二年年底,即将满三年‘禁足’之灾的这一年年前,说服了刘长山帮他完成他的逃跑计划。对于刘长山来说,他之所以愿意冒险帮刘家浜,多半还是如刘家浜所说的那样:男人应该为自己的孩子而活,即便有一天活不成了,也要在临死前千方百计地跟他们再一起共同待上几天,哪怕只有一会儿单独相处的不受监视的时光,也是死而无憾的。正是这样勾人心魄感人肺腑的话语,让没有老婆孩子同样也看不到未来的刘长山成了刘家浜逃跑路上的好‘伙伴’了。他觉得他能在最为关键的年末时刻帮着伙伴获得逃跑的机会,实在是上苍在他人生末路里的眷顾,是一种无上的幸运让他在生命的末期成功地做了一回‘大好人’。
刘家浜具体的逃跑计划就是:当大伙都在食堂里吃饭时,趁着监视人员换班那短暂的间隙,瞧准拉厨余的车子来了,刘长山负责给他放风打掩护,他则偷偷地顺着厨房的后门进入后厨,然后神不知鬼不觉地潜进装厨余的桶里,只要能憋住气躲过检查通过大门,那么也就意味着可以在半路上跑掉的概率为十之八九。
听起来看起来完美无缺的机会,只是不清楚实行起来到底成功率会有几分。且不管成功的概率是几分,对于一心想要逃离的刘家浜来说,再大的风险都是值得去冒的。两年来他早已将生死和轮回置之度外了,所以当勇气和胆量全身心地占据着他的整个大脑时,他就不顾一切地勇往直前了。
要说老天爷很可能真的是有感知的,是在冥冥中帮着他的。就在这一天拉厨余的车子到来后的十分钟里,刘家浜真的在刘长山的掩护下成功地潜进了令人作呕的结着冰渣的厨余桶里了,他刚躲进厨余桶里没多久,那个收厨余的人就连看都没看地将那个满满当当的桶给拉了出去,随后装上车子通过了岗哨的检查出了大门。
正好此时新年的鞭炮声炸响了,人脸大的电视机里正好开始播放‘春节联欢晚会’,黑白的画面伴随着真人真唱,将锣鼓喧天的欢闹送进了有钱买电视机的千家万户。这一刻,欢闹中的‘春节联欢晚会’跟满身酸臭地地从厨余桶里钻出来的刘家浜毫无关系,他这辈子从没看过一次‘春节联欢晚会’,尽管他家曾是乡下有名的‘万元户’,然而他还是没有一台属于他自己的可以在除夕夜观看‘春节联欢晚会’的电视机。
他跳下来后,趴在路上一直耐心地等待着,除夕夜寒冷的空气将肮脏不堪的他整个包裹着,冷的他上下牙咯咯地打着冷战,直到那辆车开进城镇瞧不见影子了,这才起身战战兢兢地朝着荒郊野外跑去。
他一路远离城镇和村庄,穿过田野和荒地,穿过荒山和荒芜寂寥的树林子,抄着近路疯狂地奔跑了一整夜,天差不多快亮时到了那个河流的分叉口。到了河流的分叉口后,他稍事休息,在他汗湿透裹挟着酸涩味的衣服没有冷透之前,他又一次起身狂奔起来。他沿着主河道河流的堤坝拐到支流的堤坝上,随后再沿着支流的堤坝一直狂奔到停泊在河边上的船队时,这才松口气慢下了脚步。
鱼尾绝没有猜到刘家浜会逃跑。她的恐慌和惊诧都摆在脸上,好在她没有叫不成人形的刘家浜吓倒,迅速地烧了热水给他洗了澡换了衣服后,便让他和孩子们在仓屋里待着了。鱼尾本想去找头人商量着看到底要怎么办的,不过刚出门在船头上站了不到一个眨眼的工夫,她就决定谁也不告诉了。她知道刘家浜回来时大家都还呆在温暖的仓屋里,谁也没有出来瞧见,她就装聋作哑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了。
她进屋后,迅速关上门,盯着正在和孩子们逗耍的刘家浜看了好久,才小心翼翼地说:“要是今晚那些人还没来抓你,咱们就悄悄地将船划到主河道那边,划下去两三里地,再打响发动机去下游,只要我们能穿过主河道进入长江,我们就能从长江口出去进入大海的!”
刘家浜气息平定地盯着一脸紧张的鱼尾,小声说:“我回来不是为了逃跑的,我就想看看你们娘仨,等我跟你们待几天该说的话都说完了,我也该上路了。从此以后,你带着两个孩子,你们娘仨好好过,我一定会在天上看着你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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