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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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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鱼尾听了刘家浜的话后,顿时情绪崩溃了,大颗大颗的泪珠从脸颊上往下滚着,颤抖着说:“你是来跟我们娘仨道别的么?你千辛万苦跑出来就是为了看看我们,跟我道个别么……”

鱼尾说不下去了,一屁股跌坐在船舱的底板上,她压抑着声音的哭泣让刘家浜再也没法故作镇静了,跌跌撞撞地从床上滚下来,连滚带爬地爬到了鱼尾的身边,一把抱住她,小声说:“能最后看一眼你们,我就心满意足了,后半生能遇到你们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只怪我没那个福气享受……”

刘家浜说不下去了,夫妻俩抱着头哭了好一通,直到将床上原本安静的两个孩子也引的哭了,他俩这才一下子清醒过来,赶忙一人搂着一个孩子安慰起来,直到两个孩子的哭泣声终于停止了,他俩才想起来要赶紧从船底的地板上起身。

刘家浜到底在属于他和鱼尾的仓屋里过了一个完整而又温暖的充满了回忆的珍贵的除夕夜。年初一早上,鱼尾要一早带着孩子们去大船上给头人磕头拜年,趁着鱼尾和孩子们都走了,趁着大家不注意时,刘家浜悄悄地从仓屋出来,爬也似的从船头上了堤坝,进而再从堤坝翻过去下到那面的坡下,随后便一阵风似的疯狂奔跑起来。

他想着他是不能连累鱼尾和孩子们,不能连累头人和整个船队的,他们待他不薄,他可不想害了他们。他一路狂奔,本想着直接原路返回去那座高墙深院里的,可半路上他突然改了主意,绕道去了县城。他突然很想去他曾经住过的那个着过火的小屋看看,看看自从他离开后房东老苍是不是又搬进去了,还是现如今又租给别人了?看看小院子对面的杂货店的老妇是不是已经回来居住了,她要是有胆搬回去居住,他一定要在临死前去拜访她一下,看看她看到他究竟会是怎么样的一脸表情。

一路躲躲藏藏的,他是第二天傍晚时分才到了县城的河边小院的。傍晚了,路上的行人寥寥,因天气寒冷,大家都躲在温暖的屋子里烤着火享受着新年里短暂的温馨。这一刻,当天色逐渐暗淡,华灯初上时,每家每户屋子里所传出来的欢声笑语不断地刺激着他的神经,他突然一下子就胆大起来了,觉得也没必要再躲躲藏藏的了,反正都是一死何必要在临死前像个缩头乌龟似的。

他一路大大方方地来到了小院子门口,透过院子大门的门缝瞧进去,却是黑乎乎的一片黑。他想着,莫非还没有入住进来么?房东老苍自己也不再想住进自己的院子了么?

奇怪的是,院子的大门并没有锁,他稍微一用力,大门就被推开了。他走进原本熟悉的小院落,径直朝着堂屋走去。就在此时,一只猫突然跳了出来,喵的一声飞逝而去吓得他本能地立在原地不动了。

惊吓过后很快就恢复了平静。他再次抬起脚继续往前走,走到堂屋门口,门是锁着的,他进不去,便转身朝着灶屋走去。灶屋的门是虚掩着的,推开门进去,里边的锅碗瓢盆都还在,只是即便在暗黑的天色里也能明显地分辨出:这里已经许久都没有住人了!

他猜想着主人一定是听说了他的事情了,觉得不吉利吧,于是整个小院子便被无情地‘遗弃’了。他看完了灶屋后,又满院子转悠着看了看,便出门过街到了对面。

对面的杂货铺招牌还在,只是也明显许久都没有人来开门了,也是一幅被人‘遗弃’的荒凉样子。他摸了摸杂货铺锈迹斑斑的门锁,使劲一扭,门锁的铁环竟然脆生生地断了,他一看铁环断了,想着果然是许久都没有人进出了,正所谓‘流水不腐户枢不蠹’,能把铁环锈断起码得五六年的光阴吧。

他推开门进入杂货铺拉亮屋内电灯的一刹那,往昔和老妇间的所有对话所有情景便都在脑子里浮现出来。他之所以对杂货铺比对小院子有更清晰的回忆,多半还是因为那个‘善良’的个性独特的老妇曾不止一次地好心帮过他,在他们事先设定好的迷局里,许多故事便都在预先设定的场景里发生了。她可算得上是这整个故事发生的不可或缺的重要的‘精神支柱’一般的了不起的人物,故此他对她的记忆就特别的深刻了。

正是因为他对她有着不一般的记忆,所以他很想在人生的末段见一见她,只可惜她许久都没有回来了,不知道是在常文龙家里和美芝一起过日子取代了老妈子的位置了,还是终究敌不过岁月的无情自然而然地悄无声息地死掉了,真相不得而知。

他见不到老妇,十分的失望,便顺手将他家柜台里一把水果刀给带走了。他将带鞘的匕首一般锋利的水果刀藏在裤腰里,他想着他的人生末路很可能会再次需要这样一把锋利的小刀的,他喜欢这种不大不小的锋利的小玩意。

关上灯带上门,出了老妇的杂货铺,他不知不觉间就顺着马路走到了醉仙楼的门口了。他在醉仙楼的门口驻足了很久,看着灯火通明的鬼门关一样的醉仙楼,看着进进出出鬼门关小鬼一样的食客,他想着还是不要进去吓人了吧,这一刻他早已当自己也是来无踪去无影的鬼魂了,既然已然是鬼魂了就不要再打搅人类的正常营生和生活了。

他本也想顺着马路走到常家的大宅子去看一看的,却不知不觉间就拐到了半山腰蒋家的大门口了。他立在大门紧闭的蒋家大门口,看着同样锈迹斑斑的锁环,想着这里边也是许久都没有人进出了,或许自从蒋儒生在他父母的墓地里叫他用匕首割断了脖子,自从蒋伟大最后一次进出这座古色古香的带着书卷气的四合院后,就再也没有一个活人进出这道隔开了人世和地狱的大门了。

他看着比杂货铺门环粗了四五倍的大铁环,转头看看已然暗黑的瞧不见五米外人影的天色,笑着转身往山下而去。他顺着山路走啊走啊,一直走到了山下的街面上,此时他停留在街面上听着新年里人们的鞭炮声,他笑着哭了。他想,鱼尾和孩子们一定也在想念着他吧,一定也在担心着他的生死吧?远在冯庄的五燕子会在新年的夜里想着他么?她的梦里不管白天还是夜晚是否会出现他的身影呢?他不清楚也不敢断定那个傻大姐能否记得起他这个人,不过有一点他肯定是能断定的,那就是廉淑琴指定是会白里黑夜都想着他的。正所谓‘一日夫妻百日恩,百日夫妻似海深’,感情再怎么背离和扭曲的夫妻,只要是经过了几十年岁月的洗礼了,不管在对方的印象里是好是坏,就一定是会时常想起来的。只不过想起来时,还有没有当初的那份波澜,就不得而知了。

他继续顺着冷寂又热闹的街道朝前走,因街道上没有积雪,所以他走的虽不快却很轻松。等他轻松地穿过县城,出了县城到了郊外,再紧接着到了刘家湾的地界时,他便果断地朝着父母的坟地而去了。他一点儿害怕都没有,在昏暗的夜色里顺着山坡走了半宿山路,等他到了父母的坟地停下来时,天差不多快亮了,他竟然真的连一点儿害怕都没有的。他一屁股在父母坟前的石头上坐下来,絮絮叨叨地跟父母诉说了很多很多往事,差不多将他这一生的点点滴滴都跟父母讲述了一遍后,直到看到太阳悄悄地爬上树梢了,这才微笑着停止了诉说,随后跪下磕了四个响头,道了声‘新年好’,便转身下山了。

下山后,他闷着头走路,反正不知道要去往哪里,走到哪里是哪里好了。他走啊走啊,竟然又原路返回了县城。天色渐暗时,他在半山腰上一次自杀的山崖上停了下来,他坐在山崖的边缘眺望着河对岸村庄里的点点灯火,眺望着远处另一侧在‘灯火通明’中若隐若现的整个县城的轮廓,想着自己的生命竟然是在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县城里结束的,并非是在祖祖辈辈出生和生活的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的刘家湾里,就不免有点唏嘘了。他哭不是因为怕死,而是深觉活着的不易人生的无常;他哭不是因为怕死,而是因为情感的坎坷命运的悲切;他哭不是因为怕死,而是因为人心的扭曲良知的廉价;他哭不是因为怕死,而是因为生命的宝贵尊严的低贱。

他哭够了,一切就都解脱了。停止哭泣时,他猛地扯开棉袄的衣襟露出了温热的胸膛。他果断地摸出别在身后的水果刀拔刀出鞘,他双手紧握着锋利的水果刀,心中默念着鱼尾、船头、船尾、五燕子、刘大、刘二、刘三及儿媳妇们,他还在最后时刻默念了廉淑琴的名字,随即奋力一插,即刻那把闪着寒光的水果刀便直刺进他的胸膛里,他切切实实地感受到了心脏里一阵冰冷后,随即便倒下抽搐着滚下了山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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