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斩草除根(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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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队的主人来自洛阳,夫妻两个带着一个十一二岁的男孩。他们这支商队,已经穿梭西域十余年。每年三月份,从洛阳出发,带着中原货物到达波斯,然后九月折返,带回西域物品。自从孩子七八岁,他们便带着他行走西域,可能一路上奇闻异事看的多了,这孩子有着超乎同龄人的成熟和机警,没过几天,我们便熟络了起来,他告诉我他希望有一天能在洛阳开家商铺,让父母不再奔波在这风沙路上。虽然世人皆以商人为低,读书出仕方为正途,我却觉得不管什么样的生活,无愧于天地自己就好。我告诉他我要去新野教书,如果有一天他经过新野,可以来看看我。

商队很快便走出了武威郡,进入金城县外。将近傍晚,风渐渐的大了起来,骆驼略微有些不安,商队的向导观察了下天色,走过来和我们说,要尽快入城,怕是沙尘暴要来了。我看他们严肃的神情,知道大概是遇到了麻烦的情况。于是商队加紧了脚步,希望在沙尘暴来临之前进入城内。我随女主人和孩子坐在车内,隐隐有些不安。女主人看我紧张,拉着我的手说沙尘暴在春秋时节经常发生,虽然麻烦,却无大碍。

话还没有说完,车却猛然停了下来,那孩子撩开车帘想看看怎么回事,却看到车夫胸上插着箭,倒在了地上,他吓呆了,女主人一把把他拉回了车里,我们惊恐的看着外面的情况:约有十多人骑着马,穿着像是羌族服饰,手里拿着弯刀,正凶狠的盯着我们,为首的那个扎着满头的辫子,他就在我们马车前方,刀上正滴下鲜红的血。再往前看去,走在前面的向导和男主人等已经被他们的人把刀架在了脖子上。

女主人一面把孩子的头紧紧的抱在怀里,一面颤抖的用羌语问:“你们想要干什么?”辫子头撇撇嘴,作了一个手势,只看见他们手起刀落,满眼都是血色。而后,他下马,一步步的逼近我们,我已经明白今日难有生路,于是飞快的和女主人说,待会儿如果有机会,让孩子跑出去。我鼓足了勇气,用羌语大喝一声:“你们是什么人?”抬腿走出了车厢。也许是没有意料到我的动作,大辫子停下了脚步,双手交抱在胸前看着我。我解下发簪,甩开了一头浓密的青丝,缓缓走下马车,然后对着马屁股,狠狠地把簪子戳了进去。马吃痛,高高扬起了前蹄,然后疯了一般的冲了出去。那些羌人似乎没料到马车会猛的冲他们而来,一时下意识躲避。我看着马车冲了出去,然后感觉后颈被重物一击,失去了知觉。

我似乎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我在长长的黑暗通道一头,母亲的声音从另一头传来,我循着声音在通道中摸索前进,可是不停地走,却怎么也走不到尽头,恐惧、疲惫、无力感包裹着我,我一边哭着一边大声的喊着妈妈,可是,没有任何回音,除了前行,我别无选择。然后,我感到有人在晃动着我:“欣儿欣儿”,我缓缓的睁开眼睛,却感觉光线刺眼,不由得闭上,再次睁开。之前的记忆一下子涌上来,羌人、马车,恐惧袭来,我猛地瞪大了眼睛,却看到坐在我床前的,是一个熟悉的面容:淳于长。

虽然我讨厌淳于长,但是不得不承认,他数次在我狼狈的时候帮助过我。此刻,我不是在阴曹地府,也不是在羌人的营帐,已经是让我觉得万分庆幸的事情。看我怔怔的望着他,他转身吩咐侍女准备食物,然后看向我,说:“我从京城日夜兼程赶过来,总算来得及。你放心,那些羌人都被我杀掉了。”我虽然还有些迷糊,但还是捕捉到了一些片段:“你如何知道的?”淳于长笑了笑:“我也不用瞒你,大司马大将军做事向来斩草除根,所以我的眼线就一直留意着。你在张家和萧家庇护下,他不敢动手,所以便雇了羌人在半路截杀你。商队被羌人劫杀,朝廷也是没有办法的,你就可以这么无声无息的消失掉。”我突然想起了那对洛阳的夫妇,因为好心带我回程,却遭此横祸,忙问:“你救我的时候,可还看见马车里的女人和孩子?”

淳于长摇了摇头,说:“我其实晚了一步,只不过羌人没有按照大司马大将军的意思,将你立刻斩杀,而是想把你带回他们的部落,这才给了我追击的时间。我想,他们大概已经将其他人都杀了。”想到那么辛勤和睦的一家人,被我害的家破人亡,至死都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会死于非命,我胸中的愤怒和痛苦如同滔天巨浪。

淳于长难得的沉默着,直到我慢慢的平静下来,他递上帕子,对我说:“你不用再害怕,我已经将你被害的消息设法传回了大司马大将军府,你也没那么重要,过不多久,那里的人便会将你忘记,你想过什么样的生活都可以。”我擦干眼泪:“其实,我觉得自己才是多余的。你,张姐姐,你们没有必要救我一次又一次。”淳于长似乎被我激怒了,猛的站起来,有点激动的说:“你这是什么话,你的命怎么就这么不值钱了?我冒着被发现的危险来救你,张家为你筹谋了那么多,你不好好活下去,对得起我们么?”我苦笑:“我只是觉得我是你们大家的拖累,而且想要我命的,是天一样大的人物,我害怕你们救下了我,哪天事情暴露了,连你们都会有麻烦。”淳于长凤目划过我,甩手转身走了出去,过了一会儿,侍女把清粥端了上来。

我默默把粥喝完,不知道是不是温暖的食物总有抚慰人心的力量,想想刚才自己对淳于长说过的话,人家奔波千里而来,我连谢谢都没有和他说,于是起身去寻他。推门而出,外面是回廊绕成的小小院落,淳于长正站在回廊的一侧,怔怔的望着一棵树发呆。我走过去,他见我走近,哼了一声。我没有料到他会像个小孩子一样耍脾气,一时竟觉得好笑。于是我恭敬的拢袖,向他行了个大礼,说道:“是我不懂事,你救了我的命,我真是无以为报。”他这才转头看我:“我知道你碰到这些事情很无助,可是人总要活着,才有改变的机会。”他顿了顿,又说道,“我母亲的事情,你大概也听说了些。一开始发现的时候,我也恨不得自己去死,为什么,为什么她是我的母亲。可是,死是多么容易的事情啊,比起屈辱的活下去,死是不需要勇气的选择。现在我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有一天,我要站在那个人之上,将他给与我的屈辱,加倍的还给他。”

我联想到以前姨娘与我说过的话,人都道他风流,可谁知这个春风得意的少年,也是个破碎的人啊。我心中暗自叹息:“以后我会好好当心自己的,明日我便出发了。”淳于长点了点头,说道:“你这次倒不问我为何救你?”我抬头看他:“两强相争,我不过在这缝隙中侥幸活下来罢了。既然是救命之恩,以后你要我做什么,我也绝不推辞,所以我只要等着你通知便好。”他瞥了我一眼,又看向远方,说道:“这里是段都护的别院,你我都不宜久呆。我马上要赶回京城,留两个侍卫给你,到了你觉得安全的地方,让他们回去便是,不用想着隐瞒自己的踪迹,反正我也会找到你的。”

若是说我以前总是厌恶他,逃避他审视的目光,可在此刻,黄沙轻扬的午后,我们却无比的贴近,即使我们要去的,终究是不一样的方向。

回到屋内,侍女拿来一袋金子,说公子送过来的,我认出了这是张姐姐临行前给我的,原以为已经被羌人抢走了。有了钱,我便雇了最快的马。许是大司马大将军听信了关于我的死讯,或者是我这个人实在无足轻重,一路上再没有麻烦,我们十一月初便到了新野。到达新野后,我给了两个侍卫一些钱银,并让他们转告淳于长我已经安全到达。然后我给张姐姐递去了书信,告知平安,并说明了商队的事情,请她帮忙寻找那对夫妇的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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