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野岁月(1 / 1)
我怀着忐忑的心情拜见了子陵公子的父亲,新野县令庄复。出乎意料的是庄县令并不像子陵公子那么严肃,反而像个老顽童。见我平安抵达新野,他似乎比我还高兴,立刻安排给我接风洗尘。接风宴上,他忙着给我讲新野如何如何的富足,人们是如何淳朴,后来我才知道,原来他仕途一直在新野。朝廷曾经想提拔他做郡守,可是他硬是不肯,执著的留在这小小的一方天地。庄县令说他早已与新野邓家联系好了,邓家有位小姐,由我教习,吃住全包,还有一些薪水,年后开始。在这之前,我便住在他府上。最后,庄县令说子陵的朋友便是他的朋友,我若有委屈或者困难,随时可以找他。
生活实在很复杂,有时候至亲好友之间,可以决绝无情。而陌生人之间,却有脉脉温情。正因着这样,让人既不敢对人生过于乐观,却也不至于断绝希望。在这人生的聚散离合之间,河平四年便这么过去了。这年春节,我在庄县令的府上过年,子陵公子也从京城回来了,我们三个人一起守岁,庄县令给我包了一个大大的红包,我乐的合不拢嘴,子陵公子也在一旁笑着,烛光昏黄摇曳,温暖的像是一个梦。
新野邓家,世代做官,这一辈的宗主邓宏担任豫章都尉,虽然不可与京城中的权贵比肩,但在南阳郡中,也足可称得上豪门。虽然邓宏大人担任的是武官,但整个家族尊师重道,谦谨有礼。邓家有一女一男,长女捷儿6岁,公子晨儿尚不足周岁。我的任务便是教捷儿认字,捷儿聪慧可爱,笑起来有月牙一般的眼睛,与其说我是她的老师,不如说我更是她的玩伴。
阳朔元年春,再次出现了日食。这次我已经不像上次那样惊恐,跟随在刘伯伯身边,他曾经与我讲过这并不是天狗吃太阳,也不是君主重臣无德,而是一种自然现象,乃是月亮转到了地球和太阳中间,遮住了太阳的光芒。初听这番论断,我非常诧异,包括我的父亲,都把日食解释成不祥的征兆,而这样不悲不喜的解释为如同刮风下雨一般平常,实在是前无古人。刘伯伯看我不信,搬来了数本古籍,给我看那些零星的解释,还给我画了好几张图,我这才信服。
刘伯伯自然知道自己的这番见解,并不能被大众理解,也不被当前的政治环境所容许,所以他并不公开谈论这些。而这次日食,却像是蝴蝶扇动了下翅膀,引起了朝廷一番大的动荡。朝中那些原本就为王商之死愤愤不平的人,聚合起来纷纷抨击大司马大将军王凤集团。为首的是京兆尹王章,他素来以正直敢言闻名朝野,虽为王凤举荐,却不肯依附王凤。王章上奏说自从王商死后,地震、日食连年不断,乃是上天昭示佞臣当道,蒙蔽君主,应当顺应天意,斩杀佞臣。皇上正因为王凤执意要遣其弟定陶王刘康回封地而不满,于是召王章入宫,详细询问。王凤一族震动。
未几,大司马大将军王凤上书请辞,言辞谦逊悲切,皇上和太后看后,无不动容,太后甚至悲痛的数日不能进食。皇上感念自己少年登基,全是仰仗王凤操持朝政,虽有小过,却无大错,而王氏一族的根基也非一朝一夕可以撼动。于是宽慰了王凤一番,仍将朝政交于他负责。在这一进一退之间,大势已定。王凤起复,王章以大逆之罪下狱,数日后死于狱中。从此,朝中再无人出头与王氏作对,王氏仍旧如日中天。
新野虽是小城,然而豪门众多,对朝廷局势变动的体察,并不逊于京城中的官宦。当然,无论是庄家还是邓家,并不知道我与王家的种种联系,只道我是张家一个远方亲戚,因此也给我很多照顾。傅喜和子陵公子经常会写信给我,张姐姐也来信说不许我再回张掖,怕途中再起波折,也怕大司马大将军的眼线知道我并未遇害,信末,她说虽然我们遥遥相望,但只要彼此平安和牵挂,就是最真切的陪伴。
在庄县令的游走和劝说下,新野邓家与阴家出了些银子,建起所学堂,供读不起书的孩子们上学,请了几个先生,各府上的老师也会偶尔过去教授。那些孩子们虽然资质不齐,但是好学的精神却令人印象深刻。我也曾去过几次,看到他们课后总用树枝在地上反复的温习学过的内容。每到年末,新野富有的人家也会捐出一些粮布钱银,分发给孩子们带回去过年。我不知道书上说的太平盛世是什么样子,但每每这个时候,我都觉得这个世界很有希望。
阳朔二年,定陶王刘康病逝,其子刘欣袭封,因其尚不足两岁,其祖母傅昭仪召堂弟傅喜前往封国行教导之责。傅喜临行前给我写了长长一封信,大意是希望能在定陶国安度余生。后来我才知道,正是因为他已经觉察到自己虽然去的是定陶,但却正式的踏入了京城的权斗旋涡中,因为明白此生难以安度,才会萌生这样的愿望。只是当时的我,并未明白他的不安。
而子陵公子却不急于步入仕途。太学生的毕业选拔考试,他拔得头筹,原可被录入国子监,可他执意继续游学,庄县令竟也不曾反对,反而笑眯眯的说唯有行万里路,才能读懂万卷书。只是每年过年,无论他游历到多远的地方,必定赶回新野,和我们一起守岁。过完年后,会在学堂教授一段时日。我曾经闲来无事,去旁听他讲各地的风俗人情。在平淡安然的新野岁月中,他成了那些孩子们看向世界的眼睛。
而张姐姐,先后生下了一儿一女,她在信中描述自己的满足,总是让我看了又看。于是缝制了些小衫小袜,辗转托人带去了张掖,张姐姐虽然嗔怪我莽撞,却也能够明白我的喜悦。有时候我不禁会想,如果当年她选择了刘然公子,是不是就会错过这样的幸福。而我一边遗忘一边生活着,直到阳朔三年十月,淳于长亲自来到新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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