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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要相见(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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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始元年,捷儿及笄礼后,嫁入阴家。捷儿不舍我,便请邓夫人出面协调,将我带入阴家,继续陪伴她。这么多年了,王凤既已故去,我总想再去看看张姐姐,奈何路途遥远,再加上不舍捷儿,便迟迟不能动身。如今捷儿已嫁了人,我也攒了足够的钱银,便想找个机会与捷儿告别。

但接下来发生了数件事情,让我前往张掖的计划生了变数。四月,在淳于长的精心铺垫下,成帝封赵飞燕的父亲赵临为成阳侯,抬高了赵氏姐妹的身份,王太后再无法以出身低微阻拦赵婕妤的封后之路。淳于长又进一步在太后身边进言,让太后顾念母子之情,默许了成帝对于赵氏姐妹的专宠。六月,赵飞燕封后。而凭借这样的贴心举动,成帝对淳于长的忠心和能力颇为赞许,从此对他更为依赖,并晋封他为关内侯。

而赵氏封后不久,王莽的叔父便上奏成帝,称王莽品识俱佳,愿意将自己封地的一部分转赐于他。而凭借在朝野内外的贤名,数位大臣联名上奏请封王莽,成帝便追封王莽的父亲为新都哀侯,王莽承袭父爵被封为新都侯,新野成了他的封地。而等我知道这个消息,尚来不及想我是否应该有所应对,王莽已经来到了新野。他来的如此匆忙,以至于连南阳郡守都未曾告知, 而庄县令也是在守城兵士的通报下匆匆赶往驿站迎接。

王莽并未在驿站多做停留,便奔向他此行的目的地:新野阴家。庄县令紧先一步派人去阴家通知, 阴老爷带着儿子们在门口迎接,却看到王莽只带着两个侍从前来,庄县令紧跟其后。前院已经在紧张的准备接待,后院自然也不平静,阴夫人和儿媳们聚在一起,讨论着这位朝廷新贵为何会如此急忙赶来新野,又直奔阴家而来。阴家虽富,但却不涉朝政,素来与朝廷权贵们保持距离,却与当地官场亲密。捷儿也是好奇心大起,拉着我凑到阴夫人房中跟着听故事。我心中忐忑,只能暗自祈祷他是为了别的事情而来, 而不是发现了我。

王莽与阴家寒喧过后,便示意阴老爷退去左右,进入书房密谈。不一会儿,阴老爷走出来,派人请我过去。彼时阴家所有女眷,包括捷儿,想必心中都是吃惊和疑问,她们一直只知道我是因为张丞相的远亲,才得到了庄县令的庇护,而今却与王莽明显相识,还一直未嫁,不由让人浮想联翩。然而此时的我,心中恐惧又忐忑,十年的时间,王莽身上发生了太多事情,而我听闻过他的手段和魄力,已经早不是我认识的那个莽哥哥,又想到自己临行前留下的信,当时到底还是年轻气盛。

胡思乱想着,便走到了书房门口。门口护卫的王莽亲随将门推开,示意我进去。既已如此,还能逃到哪里去呢 我不由叹了口气,跨了进去。只见王莽和阴老爷并排坐着,见我进来,阴老爷连忙站起,我向两个人行了礼,然后退至阴老爷身侧垂首站着。空气似乎凝结了一样,直到王莽的声音响起:“看来妹妹还在生我的气啊?”我疑惑的抬起了头,生气?我的眼神正对上他的,他眼神中含着笑,尽管眼角有了碎纹,可眼睛依然黑亮。我不知道他是如何和阴老爷介绍的,我想,肯定不会是实情,所以便什么也不说,静静看着他的表演。

只见他又对阴老爷说:“这些年来,我一直在找她,没想到她跑到了这里,人我这便带回去了。谢谢你们一直以来对她的照顾,巨君铭记于心,日后定当报答。”阴老爷笑着客气一番,忙表示既然来了,不如让阴家略尽地主之谊。王莽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裳,笑道:“日后还有很多机会。”阴老爷看他离去心切,便不再多说。可是我不是阴家的奴仆,他们又凭什么决定我的来去,我便大喇喇的看着王莽说:“我在新野待的很好,不会与你回去。”

我想阴老爷的心里,一定很纠结,因为他看了看我,想说什么,又止住了。王莽似乎有准备,说:“嫂子和光儿都很想你,光儿知道我来接你,本来是要跟着来的,我保证一定能将你带回去,他才罢休。”我皱了皱眉头,有些厌恶他将光儿提出来:“你既然已经知道我在这儿,光儿也大了,若是想我,随时都可以来。”王莽看向阴老爷,低声道:“可否让我和妹妹单独聊几句。”阴老爷如释重负,忙起身,连道:“当然当然,我去让厨房准备晚饭。”便连忙离身,留下我们。

王莽走到我面前,细细看着我,良久,他叹息了一声:“这么多年,你竟然一点没变,我却老了很多。有很多话想对你说,可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听说你在回来的路上被羌人所害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我想我是不是可以把一切还回去,换我们回到儿时的地方。我不相信你真的不在了,到处找你,去塞外,去江南,可没想到你会呆在这儿。既然我找到你了,便不会再轻易放你离开,我已经有了保护你的能力,不会再让你受任何委屈,和我回去吧。”我摇了摇头:“我在这里生活的很好,不需要你来保护我。如果你真的还顾念我们的过往,就放下吧,如果再纠缠下去,我怕我会恨你。”

突然外面传来嘈杂的声音,像是很多人往这边走,门口响起了侍卫的呵斥声,王莽听了听,走到门口,拉开房门,门口的两个侍卫已经拔出了刀,而门外,却是我的老朋友淳于长,他带着十几个侍卫,正准备往里冲。见我也在书房,他凤眼微挑,冲我挥了挥手:“都在啊,真巧。”真巧什么,他数年不来,这次肯定是闻风而动,来的倒是及时。我抓住机会,便一边与淳于长打招呼,一边想溜出书房。谁知王莽看出了我的意图,不着痕迹的走到了门口,堵住我出去的路。他仍然是一副谦和温润的样子, 对着淳于长见了礼,问道:“不知关内侯来到我的封地, 所为何事?”

淳于长却没有回礼,只是冷冷的看着他,回道:“我来看我乡下妹子,关你什么事。”话毕便越过他直往里走,拉着我出了书房。我看到庄县令一脸茫然的站在书房外的人群中,忙奔过去站到他身后。他眼睛眨巴眨巴,好奇的凑过来问我:“他们都是为你来的?”我眼睛眨巴眨巴的看着他:“我是认识他们,可是他们是不是为我来,我也不知道,你得救我。”他撇撇嘴,表示对我的话并不相信。

王莽脸色有些绷不住,阴老爷见状,忙对他们说:“请各位大人进屋议事吧。”王莽甩了甩衣袖,走了进去,淳于长站着不动,阴老爷走到我面前,陪着笑脸劝道:“还是进屋谈吧,您劝劝关内侯。”我心知阴老爷也是为难,闹了这么一出,便对淳于长说:“你快进去和王莽谈。”淳于长瞪着我,我没办法,只能自己先走了进去,于是淳于长这才踏进了房门。

屋内的空气似乎又冷了几分,我走到王莽面前,看着他说道:“我不会和你回京城,我厌恶那个地方,或者说,我也没有能力呆在那个地方。我在这里过得很好,你没有权利安排我的生活。”王莽看向我的眼神柔和了些,他伸出手,想抚摸我的头发, 我紧忙往后退了一步, 他的手在空中停滞了一下, 又垂了下去, 自嘲的说:“ 是啊,这十年我都没管你,你也过得很好。可是现在不一样了,我有这样的能力来照顾你,希望你再给我一次机会。”他诚恳地看向我,眼睛里有漩涡,似乎要将我吸入。可是我终究不是十几岁的女孩了,那片漩涡,对我而言只是一场梦罢了。

“你已经有了应该照顾的人,而我,也可以照顾好自己。年少时种种, 早已经过去了。”我艰难的斟酌着,生怕说出那句话再触怒了王莽,而淳于长就站在一旁冷眼看着我们对话。“我那时是没有选择, 要怎样我才能补偿你?”王莽急忙的问。“让我过我自己的生活。”我静静的看着他,他虽然才30出头,鬓角却已生了许多白发,可知这些年的日子并不好过。当年的事,我从不怨他,所以谈不上补偿。

他看我心意坚定,便只能稍稍让步,对我道:“能找到你,我已经很开心,如果你一时还不想回京城,我便等你。但是你不可以再逃走,否则” 他眼睛微敛,“我就找阴家和邓家算账。” 我气不过,他如今怎么变得如此蛮横, 就算他权力滔天,与我又有何关系,这么莫名其妙的出现,莫名其妙的威胁,便张口而出:“我要离开,你凭什么管我?” 他面无表情,补充了句:“对了,还有张家和萧家。”

“王莽,你也太目中无人了吧,欣儿想去哪儿,有我在,便都可以去。你要再纠缠,我就去求成帝将她赐婚于我。” 一直在看好戏的淳于长是一语惊人,吓得我也忙看向他,却看他撇着嘴角, 还是一副浪荡的样子。“淳于长, 其他事情你怎么和我捣乱我都可以不在意,如果你敢打欣儿的主意,我绝对不会放过你。”王莽走到淳于长面前,一字一句的说道, 淳于长却并不回应。

看这两人,大概是在朝廷上没有分出胜负,借着我的事情又来争斗一番。我叹了口气,明白只能自己妥协了,便对他们说:“我哪里都不会去的,就呆在阴家,但是你们谁都不要再来干涉我。” 淳于长不怕死的还在添乱:“欣儿,你要去张掖便去,他不敢拦你。”我盯着王莽:“我说到做到, 你最好也能做到。”他看了我一会儿,微微的点头,旋即又说:“我要派些人在这里保护你,你不许拒绝。”看来我这是白费了半天口舌,我气道:“那你当我没说,你们打吧。”便想离开,王莽赶忙拉住我,连声道:“ 不派了不派了,就按你说的办。”我刚松口气,淳于长突然走到我面前,摸摸我的头,然后便开了门,扬长而去。我感觉到身后冰冷的气息,赶紧跟着也跑了出去。

当夜, 阴老爷招待王莽和淳于长用了晚膳, 我不知道这两人在席上如何剑拔弩张,只知道阴老爷一定撑的辛苦,因为他们离开新野之后, 老爷便宣称身体欠佳,闭门谢客。而我日子也好过不到哪里去,虽然还是以前的人和事,但是经过他们这么一闹, 至少阴家上下,对我都是颇为好奇和忌惮。捷儿围着我转来转去,想知道我究竟是怎么认识的这两个大人物。虽然被一个在我眼里是个小孩子的人问感情,实在有些觉得自己老不正经,但是捷儿毕竟不是别人, 我不想瞒着她, 便把我和王莽的年少情谊, 如何来京城, 认识了张姐姐,王莽婚后我寄居张府并随张姐姐出嫁,后来辗转来到新野的事情告诉了她。当然,其中我略过了永哥哥和我差点命丧羌人的部分,她从小被呵护的很好,从未经历过人性的险恶,而我宁愿保护她的单纯。

她听完我的故事,托着腮,一脸向往的说,好羡慕我,当年的青梅竹马,变成了现在的权倾天下,还对我念念不忘。她自顾自的说:“上次问你有没有所爱之人,你说有,我便很开心,原来以为你是为了庄公子来的新野,那么多年了,庄公子也没有娶妻。可原来你说的,并不是庄公子。” 我心下黯然,少年时期,我们总相信感情是永不会变的,才生出那么多的要求。而渐渐的,连我们自己也在变,又何谈永远。我看着她如玫瑰一样的脸庞和眼中露水一样的光芒, 再没有说话。

还有一个我需要交代的人,便是庄县令。这十年来他一直像个长辈一样关心我,而我一直未告诉他我和王家的关系。我惴惴不安的去庄府找他,他仍旧笑咪咪的嘱咐厨房做了我爱吃的菜。吃完饭,我给他泡上茶,把和捷儿说过的事情又和他说了一遍,他听完后,抿了口茶,对我说:“ 欣儿,你们都是好孩子,你们不想告诉我,一定有理由,我老了,只希望你们这些孩子都过得好。新都侯临走前赠给我很多财物,让我继续照顾你,看得出他对你还是善意。那些财物,我留着也无用,等找个机会分给需要的人吧。” 我还想解释下我和那两人的关系,却见他面露疲倦,似乎并不想听,我只能作罢离去。

王莽对我,也许是残留了些少年时的情分,可淳于长的表现,却像是硬要惹的王莽不痛快。以前他数年不与我联络,现在却是每月都会给我写信,虽然信中都是乱七八糟的日常生活,但是外人看上去,倒像是对我颇为用情的样子。我曾给他回信,让他别再难为我,可他的性子,便是别人越不让他做,他便做的越起劲。渐渐的连皇上赏赐给他的稀奇东西都往我这里送,我唯有随他去。

王莽的随从, 也经常来往于京城和新野之间,给我送信和食物衣饰。我一开始不肯收, 那人便告诉我若是不收,他回去之后便难留性命,于是我虽然厌恶,也只能收下,堆在一侧的屋子里。王莽对于我看不看信,回不回信,倒是很无所谓,大概人在高处久了,便不大会在意别人的想法。经过他和淳于长的共同努力,现在阴府除了捷儿,已经无人敢和我说话,更别提让我不高兴了。而唯一令我低落的,便是庄公子来信说他在南海郡, 今年不能回来过年。

从那年开始,我再不曾守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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