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相厮守(1 / 1)
永始三年,捷儿历尽艰险生下一子阴识,但却由于产后大出血,医生说伤及了根本,以后怕是再难生育。一开始,大家都好意地瞒着捷儿,可时间久了,捷儿总是听到了流言,哭着向我证实。我抱紧了她,安慰她总还有识儿,要好好的把识儿带大,可说到底,捷儿在我眼里也是个孩子啊。在这样的家庭中,繁衍总是女人首要的任务,失去了生育能力,便意味着很快就会有新人进门。我心中明白,捷儿也明白。
邓家很快便行动起来,在姻亲中物色合适的人选,最后选中了捷儿一个远房的堂妹,门第一般,性情温和,容貌秀丽。确定人选后,邓夫人请我前去邓府商议。时隔两年,我再次走入邓府,曾经熟悉的一切感觉都有些陌生,邓夫人亲自出来迎我,我们在后花园亭中坐下,看着院中百花争放,久久无言。
许久,邓夫人才开口道:“当年你在我们邓府,我们竟不知你的身份,恐多有怠慢,还请多多包涵。”我叹了口气,道:“当年是邓府给了我安身立命之所,我原也只是希望过平凡的生活,只不过天不遂人愿。”邓夫人似有感而发:“女人,有多少能决定自己命运的呢?无非是嫁个好人家,求个现世安稳罢了。捷儿一直有你陪在身边,我是感激你的。”她抬眼看了看我,又说:“捷儿的事情,老爷意思是再送个人过去,总归知根知底的人,捷儿不会受人欺负。阴家这么大家业,只有一个男孩,总归是说不过去的,到时候阴家若是先找了人,我们就被动了。”
我听着她的话,眼神却看向池中那一对天鹅,那是捷儿十岁时,邓老爷花了重金买来养育的,如今它们还是那么悠闲的在池水中徜徉,交颈而歌。我心中明白邓夫人说的话都有道理,可是明明听起来都对的那些话,为什么却得出了一个不对的结论呢?就如同我们每一个似乎正确的选择,为什么会导向一个错误的人生呢?看我脸色阴晴不定,邓夫人喃喃道:“老爷说这件事情务必要和你商量一下,且不说你和两位侯爷的关系,就是在捷儿从小信任你的情分上,也要你先同意。”我打断了邓夫人的话:“这件事,其实我并没有同意和不同意的资格,捷儿才有,而你们是捷儿的父母,凡事必会为她考虑。如果这就是你们的意见,我便回去告诉捷儿,问问她的想法,如何?”
不得不承认,我已经急于离开邓府,虽然我年纪渐长,可是喜怒依旧掩藏不住。邓夫人其实也只是一个可怜的母亲,在爱护子女和家族荣誉之间艰难的平衡,一如张伯母生前做过的一样。她见我如此说,便不再多言,只是吩咐侍女拿了准备好的捷儿从小爱吃的点心,让我带回阴府。
捷儿知道我被邓夫人接了去,也隐约猜到了事情的缘由,听侍女说她一天没怎么进食,只是一直待在识儿的身旁,愣愣的看着识儿。我拿着带回来的点心,端了碗粥,送到她身边。她抬眼看了看我,便又扭过头去看识儿。我吩咐奶娘先把识儿抱走,然后拉着她坐到桌前,她像个没有意识的娃娃,喝完粥,就这么坐着。屋内烛火跳动,映衬着两个默默对坐的身影。许久,我才艰难开口:“捷儿,我今天去见了你母亲。”她垂下眼睛,轻轻的嗯了一声。
“你出嫁之前,我曾问你,如果陆儿娶了别人,你后不后悔。”我一字一句的斟酌着,“而现在,我想问的是,你是不是还是一样的答案。”捷儿看着我,她长长的睫毛在眼下形成了一片阴影:“姐姐,我的意见重要么,你们一定已经有了结果,只要我接受就好。”她抬了抬嘴角,却是一个难看无比的笑容:“为什么是我?我不想要阴陆娶别人,他和我说过,有我就够了。”我心中抽痛,不由脱口而出:“若是你不愿意,我们可以再和你爹娘商量,总会有其他办法。”
捷儿神情悲凉,大大的眼睛里饱含着泪水,冲我大吼道:“有什么办法,我生不了孩子谁也帮不了我。”这是我从小到大第一次看到捷儿情绪如此失控,不由得愣住了。捷儿也意识到自己行为不妥,却任性的扭过头去,不再理我。我往她身边挪了挪,轻声道:“那我们就回邓家,可好?”她依旧不回答。我继续道:“若是阴家还要延续香火,我们便回邓家,我们争取将识儿要过来,将来好好抚养他长大,也是可以的。你母亲今天与我说的,我也并不是完全赞同,平心而论,如果是我自己,我也做不到,又如何来劝说你。但是,不论是你父母还是我,我们都希望你能做出自己的选择,我们帮不了你,但是我们都很爱你。”捷儿依旧背对着我,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是我想,她该是听懂了我的话。
那夜我在屋外木台上独自坐至深夜,夜凉如水,思绪纷扰。我突然很想念傅喜和子陵公子,他们过的如何?两年了,子陵公子都没有再回新野,南境再远,也不是天涯。庄县令自那件事后,对我恭敬了许多,也疏远了许多。我想,他对我是失望的吧,心中酸涩。
接下来的几天,捷儿依然是不思饮食,我每日将清粥小菜送去,看她总是懒懒的躺着,并不想与我说话。直到六日后,我放下了食盘,照例准备离开的时候,捷儿轻唤了我一声,坐了起来,我走到她榻前。几日不见,她竟瘦了一圈,眼睛中也没了往日的神采,我抚摸着她有些干枯的头发,眼圈不禁有些红了。这些日子,她心里走过了多长的路,背负了多重的担子,我们都帮不了她。她看了看桌上的食盘,我忙端到床边,她任我喂着她把粥喝完,对我说:“欣儿姐姐,我和阴陆谈过了,就让母亲安排人选吧。”看我有些吃惊的样子,捷儿淡淡的说:“既然避不掉,就面对吧。”
两个月后,邓氏进门,纳为妾,迎亲仪式颇为简单。我远远的看了邓氏一眼,眉眼温柔,身姿窈窕。邓氏进门后,按例要给捷儿敬茶,捷儿举止颇为大方得体,隐隐已有主母的风范。她还经常提醒阴陆要多去邓氏那边,于是阴家上下都夸赞她温柔贤良。
邓氏话不多,除了惯例的请安,并不经常出来走动。一年后她生下了一个女儿,又过了一年多,她生下了一个儿子,这两个孩子都是粉雕玉琢的可爱,捷儿对他们视如己出,三个孩子亲密无间,经常在一起玩耍,而捷儿总会要求识儿照顾好弟弟妹妹,邓氏有时也会跟着孩子出来,就在一旁静静的微笑看着孩子们玩闹。两个女人的默契和恭谨,让这个家成为和美的典范。
元延二年底,张姐姐来信说张伯伯身体越来越差,数次去信让他们回京城任职。萧大哥心中不忍,便和张姐姐商议后决意回京。张伯伯去求了成帝,成帝便封了萧大哥越骑校尉一职,张姐姐他们很快便要启程。姐姐说,我们姐妹分隔了那么久,以后走动就会方便一些。而不久之后,傅喜也回到了京城,虽然他的信中没有说明原因,但我猜测还是与定陶王刘欣有关,因为成帝即位多年而无子,太子之位落于谁手,便是这些年京城中各方势力角逐的焦点,傅喜一直是定陶王一派的中坚力量,又在京城人脉广泛,让他在这个关键时候回到京城,便是这场争斗要进入最后的阶段了吧。他在信中说回京后见到了张姐姐,子陵公子等人,让他倍感亲切。我心中一动,原来子陵公子早就回到了京城中。我很想念他们,所以当淳于长问我要不要回京城看看旧友时,我便一口答应了,我知道这一去,未必还能回到新野,也难免不卷入京城的漩涡中,可是若他们都在那里,我也愿意和他们一起,面对任何结局。
过完年后,我告诉了捷儿我的打算,捷儿早有预感我会离开这里,只是没想到我会回到京城。她再三叮嘱我好好照顾自己,记得给她消息。为免王莽再生事端,我也将要去京城的事情告诉了他,他立刻派了几名贴身侍卫过来接我。而我最后要告别的,便是庄县令。庄县令听我说要回京城,叹了口气,对我说:“你们都是好孩子,我只是希望你们这些孩子都过得好。”我跪下,给他恭敬的磕了三个头,以答谢这么多年他给我的爱护。
在临行前分别给张姐姐和傅喜去了书信,拜托他们帮我在京城物色一处小房子。在新野的这些年,我也算攒下了一些钱,足够自己在京城安身立命。我进了京城后便直接入住了驿站,安顿好后便去了萧府,张姐姐他们回来后便住在那里,我们分别已经十数年了,我迫不及待的想要见到她们。
姐姐听闻我来了,急急忙忙跑出来迎我,我们就这样紧紧的拉着手,看着彼此。张姐姐把我从头看到脚, 笑着说:“你倒是没怎么变,真没想到,我们还能在京城见面。” 我们拉着手不愿意分开,直到一个小姑娘走过来,怯怯的问:“娘亲,你们不进去么?”张姐姐这才拍着脑门说:“高兴坏了,外面冷,我们进屋聊。”她拉着我的手往她们的院落走,边走边和我说:“这就是小美,小美,快叫小姨。” 我看向身旁的小姑娘,这便是张姐姐总在信中提到的小女儿了,长的很像萧大哥,额头宽阔,虽然五官还未长开,但是已经是一枚清秀的小美女了。我便问姐姐:“那么小禾呢? ”张姐姐说:“他去私塾了,要晚点回来,你回来也不早点和我们说,我好准备房间啊,你就住在我这里,谁也不敢来烦你。”
他们的院落不大,只有四间房,布置的也很朴素,与张府已是不可同日而语。我与张姐姐说我已在驿站住下了,等到有合适的房子,便再安顿过去。眼下我的身份,不论住在谁家,都不会太平。张姐姐想了想,便同意了。我们一直聊着分开后各自发生的事情,很快小禾也回来了,这孩子已经14岁了,俨然已经是个大人了,他皮肤黑黑的,有着和张姐姐一样的大眼睛,笑起来还有两个酒窝。萧大哥在宫中当值不能回来,我们吃过晚饭后,不知不觉又聊了很久,直到两个孩子纷纷露出了倦意,我们才惊觉已经快到深夜,匆忙与张姐姐告别。既然已经相聚,便不在乎这一天。
张姐姐送我出府,我们走到门口,却看见有一队人马已经在门外等着。看我们走出来,一个男子便对着马车内说了些什么。车帘掀开,一个身穿黑色裘衣的男子躬身而下,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等走近了, 才认出是王莽。他对着张姐姐行了礼,说:“今日已晚, 等改日我再和欣儿到府上来拜访,以感谢您一直以来对欣儿的爱护。”张姐姐笑道:“新都侯客气了,这本是我份内的事情。”于是我和姐姐告别,往驿站走去。
王莽就跟着我一起走,我们一路都没有说话,身后的马车轧过青石板路,发出轱辘的声响,恰如其分的掩饰了我们的尴尬。初春的晚上,虽仍有寒意,但是貌似也不用穿黑色裘衣,我偷偷的瞥着王莽身上那件看起来就很贵很有身份的衣服,一边心里腹诽着。王莽却大概是觉得我穿的单薄,硬是脱下了裘衣要披到我身上。我一边跳开, 一边挥手说:“不用不用,马上就到了。” 他摇了摇头,便将大衣挽在手上,继续默默地跟在我身边。
好不容易走到了驿站,我忙向他告别道:“谢谢新都侯送我回来,也不早了,您还是回去休息吧。”话说完便转身往里走,王莽的声音在背后响起:“那我改日再来看你。”我脚步匆匆,直到转过弯,看不见他的身影,我才慢下了脚步,摸回了自己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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