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亢龙有悔(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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淳于长扶立太子有功,自定陶王入京后,更是春风得意。三月,十三夫人又帮他添了个儿子,可谓双喜临门。于是那年淳于府的花会,连着满月宴一起办。我和张姐姐送去贺礼后,便准备告辞,却看见傅喜搀扶着定陶傅太后走进了淳于府,淳于长忙迎上去。我和姐姐对视一下,姐姐偷笑着在我耳边说,听说淳于长前些日子给傅喜送去了两个美姬,被傅喜退了回去。这淳于长看来是把傅喜当自己人了,以为自己喜欢的别人便会喜欢,我噗嗤一笑,和姐姐一起离去。

中山王虽已失去了太子的希望,但只要王太后活着,定陶王的太子之位,便不可谓稳固。尽管太后尽力庇护,八月,中山王仍然突发重病,死于封国,其子刘衎仅一岁。太后派王家子弟奔赴封地,行教养和保护之责。历史总是如此惊人的相似,而被时代裹挟的人们,却前赴后继、乐此不疲。

十月,曲阳侯王根,大司马骠骑将军,辅佐朝政已达数年,由于长时间患病,向皇帝请辞。由于红阳侯王立贪腐无能,按照顺序,该是由淳于长或者王莽接任大司马之职。而经过太子之争,淳于长和王家裂痕已显,太后心中对淳于长支持定陶王一事耿耿于怀。而王莽在服侍曲阳侯王根期间,透露出淳于长私下向他人许诺官位,而且淳于长大量索受被打入冷宫的前许皇后的贿赂,并且私下娶了许皇后之姐许孊为小妾。王根听后大怒,令王莽去向王太后揭发淳于长,王太后听后立刻去禀报了皇上。皇上有意维护,但太子一事已然让王家不平,出于安抚之意,皇上便免除了淳于长的官职,责令他遣返封国。

淳于长与许孊之事,本是极为隐秘,竟然被王莽知晓了去,淳于长明白一定是身边出了奸细,细查之下,这才发现跟随了自己十年的管家有嫌疑。那管家倒也无畏,淳于长拿出了证据,他便立刻承认了,只提出来与我是旧识,临死前想见我一面。淳于长让十三夫人来接我,我也是吃惊,一路上想了又想,我与那管家仅在花会有一面之缘,当时是觉得面熟,可是想不起在哪里见过,我离开京城那么久,哪里还有什么故人。十三夫人希望我宽慰宽慰淳于长,皇上免职遣返的旨意下来后,淳于长心情非常暴躁,虽然傅家保证过,只要太子在,东山再起只待时机而已,但是他难免有鸟尽弓藏的担忧。我瞧着十三夫人倒不似一般风月场中的女子般势利薄情,眼底那份牵挂,是装不出来的。

那个管家被关在淳于府中,禁卫森严。十三夫人领我刚进府,淳于长便迎上来,十三夫人立刻退下。他领着我走向地牢,说:“这人跟了我十年了,我竟然没看出他是王莽的人,他知道的太多了,不能留。念他为我出过力,我便问他可还有什么心愿,他居然说要见你一面。我问他如何认识你,他一直不肯说。”淳于长看向我:“他是谁?”我摇摇头:“我不知道,只觉得有些面熟,若说是王莽的人,我这么多年和王莽都没有联系,怎么会认识他的人呢?”淳于长沉吟了下,说:“十年前,我去西域段都护府上,看他谈吐出众,做事沉稳,便要了来带在身边。难道那时,他便是王莽的人了?”西域段都护,西域,我脑海中电光火石般的闪过一张脸,是的,那个骑马挡在马车前的商队男主人!

我一下子抓住淳于长的衣袖,急切的看向他:“你没有把他怎么样吧。”淳于长皱着眉,问:“他是谁?”“你还记得当时你救下了我,我问你可曾发现马车里的女人和孩子,那个人可能就是那个孩子,他还记得我。”淳于长叹了口气:“他说一定要见你,还说如果我不让他见,你会恨我一辈子。他果然是摸透了我。”

走到牢房前,四个护卫守着门口,淳于长说:“人关在里面,进去吧。”有个护卫推开了门,我正惊奇淳于长竟会放心让我一个人进去,却看见门打开后,管家五花大绑的坐在椅子上,头低垂着,看起来没少受皮肉之苦。我一步步走近,试着看清楚他的面容。大约是感觉到有人进了房间,他缓缓抬起头来,隔着凌乱的头发,眯着眼看向我。我走到他身前,蹲着,与他平视着,问道:“西域商队,可是你?”他咧开嘴,想笑,嘴角的弧度却无力的落下,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我看着他这一身伤痕,悲从中来,默默流泪。

“为什么,你既然是淳于长的管家,该是早就知道我的下落,为什么不找我?还有,你母亲呢?”我心里太多疑问,如今在这样的境况下见面,我只有一个念头,无论如何我也要保住他。他缓缓的说道:“那日,马拖着我们狂奔,羌人并没有追上来。逃出去后母亲去报了官,可是听说是羌人,官府也不愿意管,母亲便带着我偷偷潜回去,你已经被羌人带走了,母亲带着我安顿好了父亲和其他人的尸体,便准备返回张掖,将情况告知萧大人。可是没走多远,母亲便病了,我们连吃的都没有,别说看病。母亲没能熬过那个冬天,她死后我把她和父亲埋葬在一起,自己一路乞讨向西,后来被段都护身边的一个侍从收留,将我带到段府,我偶然得知你已经被人救走了,便留在了那儿。十年前,淳于长前往西域吊唁昭君,向段都护要一个懂得西域习俗的向导,我便被派了去,自此之后,我便跟在淳于长身边,到了京城。”

“你父母”我哽咽着问道:“都葬在武威郡么?”他点点头。“那你为什么要卷入这些事情里呢,你不是想回洛阳做生意的么?”我急切的问他,“我当年就是被淳于长救的,我拜托过他找你。只要你说出你的身份,他会给你自由的。”“后来我才知道当年救你的就是淳于长,也才知道那些羌人是谁派来的。”他咬紧了牙根,似乎那愤怒仍然未曾平息,“我、淳于长、王莽,我们有一样的目标,为什么要离开京城?”我暗暗心惊:“你竟然也知道那件事。”

他嗤笑了下:“你说的对,淳于长虽然是小人,可是对亲近的人,倒也算是真心相待。”“那你为何这样对他,当年的事情与他没有关系,他没办法阻止的。”我急切的说道。“你倒是也维护他。其实就算我不揭发他,以他的性格,哪里抓不到错处呢。王家不会放过他,太子也不会放过王家。”他似乎是累了,头又垂了下去。

“你放心,当年我救不了你父母,这次,我一定会救你。”我擦了擦眼泪,撑着椅子站起身来。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我要见你,只是想拜托你将我葬到我父母身边,并无指望你能救我。”我没有说话,转身走了出去。

淳于长站在牢房外,手背在身后,听到我走出来,便转身走过来,问道:“可是?”我点点头,默不作声,往外面走去。淳于长想了好久,才说:”我想过了,我可以饶他不死,但是他只能永远圈禁在我身边。”我明白,他与淳于长之间,秘密太多了,能让淳于长留着他的性命,便已经是极大的让步了。我盯着淳于长说:“我可以去看他么?”淳于长笑了笑:“那要不我向皇上请旨,带你一块回封地得了。”我明白淳于长对我,一直有善意,相比之下,我能为他做的,却是太少。

我原以为,淳于长虽被遣回封地,可也许从此能和十三夫人好好过日子,也算是祸福相倚。可是淳于长不肯接受这失败,迟迟拖延不肯动身回封地,还在朝中百般周旋,让一些人出来为他求情。而此举彻底惹怒了王莽,不知他从哪里得到了淳于长与前许皇后的通信,词句极尽挑逗,言语露骨,呈于陛下。陛下大怒,下令将淳于长捉拿下狱。当十三夫人匆匆而来,我方得知事情已经不可收拾。

等我赶到淳于府,府中已经乱成一团,淳于长的母亲急怒之下晕了过去,有几个小妾已经开始收拾财物。我赶紧去关押管家的屋子,那些侍卫倒是尽职,一个也没跑,看是我,便让我进去了。淳于长还算是对我言而有信,已经不再五花大绑着他,他躺在床上,看起来仍是虚弱。我进去后便问:“那些信件可是你给王莽的?你为何要将他置于死地,他已经答应了我不会杀你。”他咧嘴笑了笑:“什么信,我怎么可能拿到信,淳于长和许皇后的信,都是看完即毁的。那都是王莽的把戏,我早说过,我只是个引子而已。“

我突然间冷静下来,淳于长贪财贪色不假,可他不傻,绝不会犯这样大不敬的罪过。难道,那些信,都是王莽捏造的?如果这是真的构陷,我该怎么救淳于长?我吩咐守卫一定要好好看护管家,然后忙去找十三夫人。我对十三夫人说:" 你可知淳于长平日与许皇后的通信?" 十三夫人摇摇头:"这些事情他不与人说的,我只知道他是从许皇后那里拿了不少财物。" 我点点头:“那他平时可有交代,有什么东西你务必保管好?" 十三夫人仔细想了想:"他也没有特意说过,不过他书房后面有个暗室,他给过我一把钥匙,说是里面有些重要的东西。"

”好,我可以看看么?"十三夫人一边点头,一边快速领我向书房走。我心里想的是,要去和王莽谈,我不会幻想他念着亲情就对淳于长网开一面,我手中必须有他忌惮的东西。而当年淳于长曾经将永哥哥记录的琅玡太守谎报灾情的记录给我看过,若是揭开这件旧事,王凤当年的勾当就不可能再隐藏,我虽不知道王莽为何能原谅王凤,但是此事如果大白于天下,他再想统领王家,也不可能了。

走进书房,十三夫人把书房门从里锁上,这才推开暗室,将榻上的垫子挪掉,揭开木盖,取出一个盒子,用挂在身上的钥匙打开,然后推到我面前。我犹豫了下,看向她:"有些事情你还是不知道的好。" 十三夫人点了点头,我翻看着盒子里的文书,有地契,还有信件,然后我看到了那帛书。我把帛书藏入袖中,对十三夫人说:"我会尽我的能力去救他。你照顾好孩子和这个家。" 而后便匆匆离去。

我先去找傅喜,不管怎么说,淳于长对傅府都是有功之臣,此次他突遭巨变,傅府上下颇为不安。但是因为有实证在前,太子根基也尚未稳固,傅府也不能求情。我求傅喜不为别的,只要他动用人脉,让我进入狱中看淳于长,我必须知道他的想法。傅喜并未犹豫,一口便答应了我。次日,他便安排人带我进入天牢中。

我从未想过,淳于长这样骄傲风流的人物,有一天会蜷缩于这个潮湿阴冷的石屋中。虽然他衣衫完整,看起来并未受刑,可是少了那份意气,人竟似被抽干了一样。我轻轻的叫了他的名字,他转身过来,看是我,站起来,理了理头发,走到木栏边,我环顾四周,确认无人,才说道:" 是傅喜带我过来的,十三夫人和家里都好。我来见你,是我想去找王莽,你曾给我看过的东西,也许可以救你的命。" 淳于长皱了皱眉头,看向我:"王凤已经死了,这件事情翻出来也没有什么意义了。"

"我是这样想的,这件事情,王莽可以私下原谅王凤,但是他断不会让它翻到明面上来。如今的朝局,王家再也不能一手遮天,也经不起这样的震荡,王莽一定会让步。虽然我并无把握,但总得一试。" 我快速的说完。淳于长眼睛垂下,指头拨弄着我们之间隔着的木栏上的疤痕,对我说:" 我想了许久,这一次与别次不同。皇上,怕是不会再维护我了。如果我不能活,你务必要保住她和孩子。"

从天牢出来,我忍不住泪流满面。我曾经那么费力的逃避,让自己远离政治,远离斗争,而今,却仍然避无可避。淳于长不是一个好臣子,不是一个好男人,可是他是真心对待过我的朋友,在我危难时,他也曾经挺身而出。这二十年不离不散的情谊,我很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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