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剑:缘起(2 / 2)
不是因为喜欢毛毛虫,而是喜欢送毛毛虫的他……吗?
忽有一阵微风从窗外溜了进来,吹得心头微痒,令他一瞬失神,而等回神时,那人已如来时一般轻轻地合好了门,悄然离开了。
微熹的晨光在玄霄身上镀上了一层暖金色,他就这么保持着一个姿势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目光牢牢锁住那扇门,仿佛能透过门看见那人离去的背影。直到又有带着凉意的风从窗外灌入,吹乱了思绪,才迫使他收回视线。
但就在玄霄转身去关早上为了透气而开了半扇的窗时,原本已经淡去的笑意又悄悄在眼底浅浅地晕开。他伸手将窗合上,然而被窗户隔绝在外的阳光却像是渗入了他的心底,照亮了什么。
要不是这人亲口略提了那段他在梁溪做乞丐时遇到的“小插曲”,说他曾经为了一个馒头被人追出了三条街,玄霄怕是永远都不会知道。
原来……
他竟是在这么多年前,就已经与这个人有了纠缠。
而李惜花更不会知道,被他那个不惜让别人揍得鼻青脸肿也要抢来的馒头所救活的人,如今就在这里。
在遇见这个人之前,玄霄从不信世上会有这么多的巧合,可若不是上天有意,一切又怎么会兜兜转转,好似冥冥中有什么在牵引着一般?
重新将那枚玉佩拿出,放在手里反复地盘弄,玄霄几不可察地轻轻叹了一口气,落在玉佩上的目光渐渐悠远,像是透过它在回想着什么。如此过了许久,他忽而闭上双眼,将玉佩紧紧收入掌心,黑暗中,眼前似是依稀又飘起了鹅毛般的大雪,亦如……
那年的梁溪。
事实上,至今他都无法忘却那一夜的情形,因为那是他第一次在千重阁接单,也是第一次独自出任务,然而结果却是惨败。
他之所以会失败,一方面败在经验不足,另一方面乃是因为买家自己泄露了消息,导致猎物高度警觉,短短几天内就找来了一个武功颇高的江湖人坐镇。刺杀不成反被高手纠缠的他费尽了浑身解数才得以脱身,但对方砍在他背上的伤口实在太深,因此他好不容易隐藏踪迹和一路的血迹,只堪堪逃到了城郊就倒在了雪地里。
江南少雪,即使下雪,也是薄薄的一层,很难积起来,所以南方的人看见雪总是感觉很新鲜,可那年的梁溪却一反常态。
那真的是一场很大的雪,从天空中飘摇着落下的大片雪花,很快就将失血过多倒在荒地上的他几乎埋了起来。冻伤的四肢早已失去知觉,寒冷一点点侵蚀着意识,就连呼出的气也很快失去了热度,水汽在他唇边凝成冰霜。
这么大的雪里,家家关门闭户,城郊更是渺无人烟,在如此极端恶劣的天气下,受了伤的他更本没有可能活下去。
那一刻,他放弃了,不抱一丝希望地等着死亡的降临。然而就在他白雪盖身,以为自己快要睡着了的时候,偏偏有一个人于漫天的大雪中,向他伸出了一只手。
慢慢靠近的陌生气息使他本能地生出警觉,循着轻轻擦过脸边的温暖,他十分吃力地睁开眼,可是已经无法聚焦的双眼只看见了一个模糊的轮廓。他茫然地望向那人站立的方向,微颤的睫毛上缀满了冰霜,仿佛有千斤之重,令他不堪重负。
好累,好想睡……
他慢慢闭上了眼,意识也开始涣散,恍惚间似乎听见有个孩子轻轻叹了一句:“真是可怜。”
玄霄从未想过他会有朝一日被一个比自己小上好几岁的的乞丐怜悯,更没有想过自己会被这份怜悯所救。
生养他的千重阁内遍布着血腥,挣扎在这片炼狱中的所有人要想活着,就必须学会心比石头更硬,血比冰更冷。而活在这地狱中的他,或许生而冷情,学不会怜悯,亦或者他更本就没有人心,所以即便面对再恐怖的局面,忍受再多的折磨,都从不曾流过一滴眼泪。
那时的他听不懂这个人说的可怜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情绪,也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人会救下自己。可是当获救的那一刻,他的心底忽然迸发出一种强烈的渴望。
他不想死,想活着,哪怕即使是像狗一样地活着。
一场大雪过后,厚重的云层遮挡住了天光,苍白的天空与雪连成一片,空茫而压抑。人迹罕至的破庙内,被遗忘的神像经过风吹雨打早已失去了原本的颜色,变得得斑斑驳驳。
玄霄缓缓睁开眼,顿了几秒方才慢慢回神,下一瞬看见的竟是一张与自己靠得极近的脸。
陌生的环境和陌生的人令他瞬间一惊,条件反射地就要发起攻击。可是身体刚想动,竟发现自己居然被眼前这人牢牢地抱着!而他浑身潮湿粘腻,想要握紧的手更是连一丝力气都使不出来。
玄霄的挣扎把那个抱着他的小乞丐也给弄醒了过来,他惊喜地看向正冷冷盯着他的人,雀跃道:“你终于醒了。”
说完,伸出手摸了摸玄霄的额头,又比了比自己的,松了口气道:“太好了,烧终于褪了。”
玄霄想要躲过小乞丐的魔爪,奈何他被这人的手圈着,动弹不得,加上又虚弱得厉害,只能任人宰割。
小乞丐也不管玄霄是什么反应,自顾自地笑着说道:“你流了好多血,伤口又溃烂,昏迷了整整五天呢。我每日都只能勉强喂一些米汤吊着你的命,还以为救不回来了。”
他一面说着一面松开玄霄,把身上一条厚实的棉被往他这边推了推。
乞丐也会盖棉被?
反应过来的玄霄微微一顿,垂眸看了一眼盖在身上的东西。虽然这床棉被有些地方被蹭脏了,但是看上去明显要比眼前这个小乞丐干净多了。
小乞丐被玄霄的反应弄得微窘,心虚地低下头,说道:“你一直高烧不退,受不得风寒,所以我就去……”
他咳嗽了一声,继续道:“去借了一床被子。”
借?
谁会借东西给一个乞丐?这人说的借只怕是偷,然而对此心知肚明的玄霄一言不发。他掀开被子,撑起身体想要起来,却因为脱力而倒了回去,后背上的伤口也因此崩裂了些许,痛得他瞬间冒了一身冷汗。
小乞丐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连忙要去扶他。
“你别乱动,身上的伤还没好呢。”
说完他十分紧张地去查看玄霄的后背,在看到又隐隐浸出的血色时,声音都抖了起来。
玄霄皱眉,依旧保持沉默。
小乞丐见他没有再挣扎着起来,暗暗松了口气,笑道:“这里很偏僻,你的仇家一定找不到这里,所以你不要急,等伤养好了再走。”
听到仇家两个字,玄霄的眼神暗了暗。他想不通既然眼前这人都知道有人要杀他了,为什么还要救他?他难道就不怕自己那些“仇家”顺手把他也给杀了?
然而这个疑问直到多年后玄霄才终于想明白,他救他,只因为他是李惜花,因为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一个总喜欢把所有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揽的傻瓜。这人钻起牛角尖来时,能够把自己往绝路上逼,明明很多事情都不是他的错,他却能因为白云山上无力救助金婷而自责,甚至还把别人丑陋欲望所招致的腥风血雨也算在自己的头上,为此放浪形骸,自我放逐。
但也许正因为他是这样的一个人,才能在这片波谲云诡,暗潮涌动的洪流中,始终保持着自己的初心,也正是由于这份连他本人都记不清的良善,自己才活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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