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尺蠖之屈(1 / 2)
渔闲人在燕南,不曾知太子薨一事,而如今这二皇子却又暗示此事。
太子薨,受益者,绝不是眼前这位皇子,可这二皇子神色不无悲伤,倒像是怀念那位已故的颜如虹,但此事行这一举,却似乎又在说事情并非如此简单。
天色渐暗,暮色苍茫,案上那书的字也模糊不清。
渔闲踌躇道:“既然大事勿用,如今也已日落西山,二皇子……”
颜如轼像是没注意渔闲话未说完,打断他说:“今日本皇子在此歇下,不知先生可愿?”
话至如此,渔闲自然不可能不愿,只好应允。
这些日子里,他夜夜不敢入梦,唯恐文相的人追来。这二皇子住在此处并无大碍,甚至有此人,他夜里还能睡得更为踏实些。
想起眼前这二皇子曾化名车弋,字少工,如今细细咀嚼,怕是其名与此有关。车有车部,弋有弋部,弋部有式字,车部有轼字,轼,车部式声。燕国这一代皇子中间这一字皆为“如”字,如此一来,这二皇子,名为颜如轼。
轼,车前也,行车颠簸时重用,平日或有或无。
他曾从师傅口中听过,燕国二皇子八字辰戌丑未四库全,为戊辰、壬戌、丁丑、丁未。身弱,地支冲刑,满局食伤而无印,命里无金。再者,命宫无主星,迁移宫天机化忌,破军陀罗地空守照,又是晦气又是大耗……可谓是烂命一条。
不过比起那太子颜如虹,倒也算是好命。那颜如虹,命里逢空格。
只是对此,渔闲向来不信。
听他应允,颜如轼面上微喜,倒真是将此地当作他自个儿的地盘转悠,又命莫有点了油灯,拿来被褥御寒。莫有来时,又多拿来几件衣。
山上天冷,颜如轼披上那狐白之裘,见莫有身上依旧单衣,不无关心道:“外面天冷,你们不如回府。”
莫有却道:“臣一行人早已在外安扎,二皇子不必担心,我们一行人守在外面,二皇子可随时吩咐。”
颜如轼道:“还请诸卿不要冻着才是,早早休息罢。”
莫有低头回道:“诺。”离时多看了渔闲一眼,见渔闲面上又覆上那粗布,也不再多言,只以警告眼神,后离去。
渔闲见莫有出去,亦道:“二皇子可在寒舍休息,草民这就出去。”语罢,便迈起腿来。
此时颜如轼却喊住了他:“且慢。”
渔闲不知何意,停步未动,道:“二皇子可有吩咐?”
颜如轼道:“先生体寒,去外面住,对先生身体怕是无益。”
渔闲先是面色一变,后反应过来,连忙收了表情,恢复常态道:“二皇子为何言草民体寒?”
颜如轼先是看向渔闲手臂,这一看,让渔闲不自在,将手默默背在了后面。
颜如轼倒也不怒,只淡然道:“先生之前称兔肉性凉,我便想先生体寒,先生的手比起常人又实在冰凉,颜色稍带青紫,怕是脾虚,又加上心阳稍弱、心神不宁,故而害了体寒之症。”
渔闲想起生火时曾与颜如轼的手接触过,想是那时,颜如轼便已猜到。
听奶娘说,他八字为丁卯、己酉、己丑、己巳。
八字全阴,为纯阴之人,故而天生体寒。
渔闲却不以为,他向来不深信八字。
见渔闲沉默不言,颜如轼将身上白裘拉得更紧,低声关切道:“体寒之人,自然需烧火取暖,持汤沃灌,可此地却无火炉,也无热水。先生若因我受寒,着实不妥。”
渔闲不知这颜如轼何意,只诈道:“草民生来体寒,却也耐寒。”
颜如轼皱眉,声似责怪道:“先生虽耐寒,可到底生来体寒,平日里更是应该重视休养。”继而板着脸道:“如若先生不介意,不如与我同挤。情况特殊,自然无需拘于小节,你我皆为男子,自然也不必循授受不亲一则。”
渔闲一愣,竟以为自己方才听错,便慌慌张张道:“二皇子体恤,草民感激不尽。不过草民拿来干草,在其他草房地上打个地铺便可。”
颜如轼却看向窗外,窗外柴堆散发的暖光将整个院子都照亮了,可屋内那油灯照得屋子昏黄。
颜如轼道:“先生这草庐不过一室,我那些属下占了先生其他房,只怕先生……没地方落脚。这地方潮湿,先生所存干草又不多,天色已暗,再弄来干草却也不便,不如先在床上凑合一晚。我如今身在燕都之外,临时巡行视察,自然不应再挂上皇子的名号。先生不愿,百般推辞,莫非是嫌弃……”
渔闲心说他如何百般推辞?只道是这颜如轼的想法太过离奇,寻常人家兄弟同床倒也称得上是稀奇,这颜如轼既知礼,更应晓得远而不疏,再者他嘴上说的是未挂皇子之名,可那自称来回转换,实在让人迷糊,只道是猜测此人心情,倒弄得渔闲提心吊胆。
思来想去,只好伪作沉心静气道:“草民怎敢。只因……草民实在觉得不妥。”这话说得磕磕巴巴,又未点破理由,便是渔闲自己也觉得不能服人。
可这颜如轼似乎明白了他心之所想,只听他道:“先生必然在想君子远而不疏、近而不狎,又怕不庄重,故而拒我。然,先生虽与我同床,不过只是睡上一晚,又有何大碍。”
言之如此,渔闲倒也不再推辞,只应了一声“诺”。
他心里并不担心,只是心中的疑惑久久不得答案。
入了夜,外面火光渐弱,屋内油火渐熄,见此状,渔闲连忙又添了油。
颜如轼见他又添油,问道:“估计快二更夜了,先生为何不熄灯?”
渔闲有添油的习惯,屋内若一片黑,他便睡得不踏实。从前倒会唤奶娘留上一盏灯,而后便是在平邑,也自是留上那么一盏灯,如今油膏难得,这习惯却改不了。
可有颜如轼在,这破费的习惯自然是留不得,便不慌不忙缓缓问道:“二皇子可是要就寝?”
颜如轼侧头倚着那未撤的案几反问:“先生莫非还要读书?”
渔闲不敢看颜如轼那双能看到火星灵动的柳叶目,只侧着身摇头道:“夜里挑灯读书须点灯,如此破费,不如白日里读。”
颜如轼却觉得有趣,眼睛一眨不眨,却又不是盯着这渔闲,只大大方方地看去。
天下人见他,多半是垂眉敛目,话里也满是惶恐恭敬,可这渔闲奇了怪了,他神情话语间虽满是诚惶诚恐,又多说敬畏之辞,可他骨子里却似有着别的东西,偏偏让颜如轼觉着这渔闲骨傲。
天下读书人不少,但大多异口同声,敢像渔闲这么说话的人不多,跟他意见同符合契、不谋而合的人,怕是世间少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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