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超然远引(1 / 2)
世人皆言喜梦好,可喜梦虽好,梦醒之后,却怅然若失,恍若隔世,那喜梦又与思梦有何区别?渔闲往日里总入惧梦,梦时悲戚,梦醒神伤,那惧梦便成了噩梦。所谓正梦,未曾见过,所谓寤梦,更是少见。
今日更是难得,未中魇,但只梦见自己穿着薄衣,打着哆嗦在冰天雪地中走了一会儿,可这梦实在太短,未等片刻,他似乎又神游到原野之上,日光普照,极其温暖。
梦中那人旧时少年模样,风神俊朗,意气风发,一双柳叶眼笑盈盈地看着他。
那人骑着马,伸出了一只手,对他喊了一声:“上马!”
他们在原野上纵马狂欢,欢声笑语,无所羁绊,他偏过头,看着少年的脸。耳边本应风声呼啸,可他的耳里全都是少年爽朗的笑声。
就连渔闲也没注意到他在做什么,他若有所思,看着少年的双眼,缓缓道:“一寸秋波,千斛明珠觉未多。”
似是注意到自己被盯着看,少年低下头温声道:“可是不适?”
只是他倦意忽生,恍恍惚惚中,合上了眼睛。
眼前一片黑暗,耳边似有人在说话,可渔闲却听不清楚。
梦中睡着,却未再做梦,又或者他做了梦,梦醒时却什么都记不得。
待他有意识时,只见到窗户合拢,而他身上的麻被似又暖和了几分,平日里手脚总要生寒,而今日却无此感。他稍稍仰起头,却见他身上不知何时盖上了白裘。
他起初恍惚,以为是梦,故而又想到还有颜如轼这号人,连忙一个激灵,从床上弹了起来,向身边看去,却发现身边早已没了人影。
别人都是醉酒误事,他这算是入觉误事?他向来浅眠,怎知昨日睡得安稳妥当,今早醒来,天竟亮了。
此人,何时走的?。
着衣后,出门,竟发现不过一两羽林骑,此时一人正在劈柴,一人正在烧水,那两人见他出门,放下手中活迎了上去,礼道:“先生。”行过礼后,便又忙起了方才的活儿。
这两人自然不可能告诉他颜如轼去向,他也不会过问,此两者留在此处,必然说明那颜如轼还会回来。
只是,鼎之轻重,不知其人可问,似问,又不似。
小限……二十岁,主星破军,注定有所变动,而此年又有伏兵之险。
信,又可不信。
此时颜如轼去,此地唯其者三人。
渔闲背起筐篓,拿起钓竿,对那两人喊道:“官爷,钓否?”
正在劈柴的齐和不由失笑,他一笑,连带着那烧水的一位也笑出声来。
渔闲只瞟了两人一眼,自顾自道:“若是两位不愿,那便在这儿呆着吧。”
齐和连忙敛了笑,他平日里喜笑,方才听到渔闲喊“爷”,不由笑出声来,从前在燕都倒未有人如此喊过,今日一听,不知者怕不是以为他们两人以官威欺侮眼前人。
那日已是见过眼前人模样,可如今他又罩上粗布,齐和心里叹气,不知为何竟觉得有些可惜,只是这可惜之情也不知从何而来。
清了清嗓子,齐和回道:“我俩随先生去。”
念远城西,竹海茅庐前,清风摇竹,竹喧潇潇。两人对坐于落叶上,皆是锦衣华服。
颜如轼微笑道:“我只知念远城南崇山峻岭,却不知这城西还有茂林修竹,怀王挑的果然是好地方。”
怀王颜如瑜可谓众皇子中长相最为出众者,其母为燕南人,便有燕南女子独有的水润,虽非士族,又出于寒门,可曾得圣上宠爱,其子也早早封了王,只是红颜薄命,去得早,这颜如瑜自幼便与他一起养在曹美人宫内,只是那曹美人却犯了大错。
颜如瑜皱起眉头,眼里竟含泪光,倒真是有几分真情,恳切道:“二皇兄,你我如今何必如此生分?如今你我远在燕南,称我一句五弟又有何妨?”
怀王话音刚落,颜如轼便开口唤了:“我竟没想到能在此地与你相遇,可得圣上应允?”
他名义上是奉旨巡查,然而实则借巡视之名出燕都以求自保,只是如今这颜如瑜出燕都,又为何故?其将行冠礼,成年后便要回封地,如今却来到这燕南,又求与一聚,到底是等不及,还是早有安排?
听颜如轼这般问,颜如瑜连忙说:“此番出燕都,只为圣上求得一宝,已得圣上应允。”
颜如瑜打小和他一起,连带着那已故的四弟,当时倒真有几丝人间暖意,只是故人已去,生者又非故人。只是颜如轼向来不挑明,和颜如瑜只见也就维持着那张兄友弟恭的明面皮。别人都说颜如瑜清高,若让他们看到颜如瑜现在的样子,怕是要瞠目结舌。
颜如轼只笑,没再多言。
到底是颜如瑜先开的口:“二皇兄在此地已停留多日,我听闻你还在一渔夫家中停留歇脚,不知那渔夫有何特别之处?”
他只看到颜如轼先是闭上眼,嘴角微扬,似乎心情不错,笑道:“美姿容,我心悦之。”
颜如瑜早在旁人嘴里听来了那人的消息,此人为渔夫,本不是燕南人,只因战火求生,居于此处。只是未曾听说过那些人言到此人相貌,只说此人常拿粗布覆面,当时颜如瑜心想,只当是此人面容丑陋,故拿布覆面,如今却没想到颜如轼这般说辞,惊讶道:“二皇兄怕不是在说笑?我听这念远之人皆言此人学识渊博,饫闻厌见,为大方之家。”
言至此,颜如轼却摇头,似是惋惜,美人虽有相貌,肚中却无墨水,他道:“乡野之人,不过懂几个字,吟几首诗,在这穷山僻壤,自然稀罕。”
颜如瑜不好多话,心中虽有怀疑,如那渔夫若是因战乱逃难求生,又是如何逃到此处,此地与魏国交界,虽今日燕魏互友,可保不准他日。可这怀疑到底是在心上,一时间自然不好表露,只好笑道:“二皇兄说的是。”
颜如轼垂目,似在犹豫,最后说道:“实不相瞒,我准备带此人回燕都。”
颜如瑜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不过嘴上却接道:“如此美人,断然不该在此地流落。”
颜如轼双眉微皱,眉间忧郁,缓声道:“我思前想后,觉得不应瞒着五弟,五弟与我自有一同长大,虽非同母,但……情如胞弟。”最后四字说得极缓,到了颜如瑜耳里,似有强调之意。
燕都皇子中,同胞所出,不过已逝太子与楚王。
往日中,圣上称众兄弟中,唯二皇子颜如轼最为机敏、察言观色、待人温厚。
称人机敏,在颜如轼这儿,便为真机敏过人,要放在其他人身上,怕是要成居心叵测,只因天下人都知道,这二皇子,注定只是个皇子,或是娶了哪位士族之女,方可望封王。
颜如瑜眉头舒展,语气感动:“有二哥真心待我,瑜,实在高兴。”
颜如轼淡淡看他一眼,道:“你若有心事,不必吞吞吐吐,不妨说出来。”
颜如瑜垂目见案,抬眼见人,半晌迟道:“不瞒皇兄,弟弟心里着实有心事。”
颜如轼似是料到颜如瑜会这般说,语带关心,眼睛却飘忽到竹林深处,缓缓道:“五弟心中有何忧虑?”
林中风簌簌,但闻摇竹声。
颜如瑜吸了口气,并未立即回答。
待风停竹止,颜如轼回头,看向颜如瑜,轻笑道:“可说了吧?”
颜如瑜仰头,眼角含泪,鼻子通红,不知是吸了凉气,还是悲上心头,叹息道:“弟弟身在宫中多年,自知才比不过二皇兄,能比不过楚王,圣上看重皇太子,又欣赏皇兄你,故而心中所求不过是待到成年,还至怀土,只是如今,弟弟却提心吊胆……”
听罢,颜如轼愁道:“五弟贵为怀王,地位尊卑,如今圣上又命五弟寻物,可见圣上对五弟的重视,何来“提心吊胆”一说。”
颜如瑜料想他晓得自身意思,见其表情,更是明了,却有担心,仍说道:“皇太子薨,此位楚王势在必得,我只怕楚王若为皇太子,你我二人要处处遭打击,待到……”
颜如轼装傻,摇头:“又如何?”拈起一片枯黄的竹叶,方落下,那叶还未曾枯萎,便又从身旁满地枯叶里拾取一片,置于案上,后又扒开枯叶,指尖沾土,叩于案。
新叶,枯叶,碎土,摆于颜如瑜前。
颜如轼道:“世间浮名虚誉,多身外之物,我既出燕都,自然无所顾忌。况浮生如梦,岂是人力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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