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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雁横秋(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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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归当夜,月老板便病倒了。www.biqugexx.net

这病来势汹汹,且毫无征兆。上一刻,他还在大堂中条理分明地安排明日大家要做的事,下一刻,他前脚迈入卧房,后脚刚刚抬起,便一头栽倒,不省人事了。

怪不得常言皆道病来如山倒,实在将我吓了一跳。

一把年纪的凤妈妈呼天抢地,陀螺一般忙前忙后,不论何事都亲力亲为,不许任何人靠近月老板半步,生怕哪个要借机要对他不利似的。而当众人都被她驱尽,晦暗房间里,她那双无论何时都带着挑剔与不满,好似随时准备瞪成一对铜铃,仅用目光就能将人痛斥一顿的眼睛,此刻却盈满浑浊的泪意与哀戚。

我屏住呼吸,夜贼似的静静趴在推开一线的雕花木门外,隔着一道昏黄的烛光望她,看她佝偻着背为昏睡的月老板拭汗,伸出干枯而苍老的手,默不作声地轻轻拍打月老板的背,那神色、动作竟与隔壁王奶奶哄她孙儿睡觉的模样像了个十成十。一时间,我竟觉得她既不泼辣,也不可怖了。

那是一个看自己最心爱最宝贝的孩子的目光,在她眼中,此时的月老板不再是望月班积威甚重的当家人,而是又变回那些颠沛流离的岁月里,她那孤苦无依的小小少爷。

我扣着门扉,正想悄悄将门掩上,这时,床上的月老板好似做了噩梦,忽然无意识地挣动一下,慢慢睁开了眼睛,正与暗中窥伺的我目光对上。

我心下一惊,下意识想跑,却见他嘴唇翕动。

“月郎……”

我脚下忽然生了根,被施了定身术一般。

凤妈妈转头瞧见我,立刻又从隔壁王奶奶化作夜叉婆,霍地起身向我走来:“你这小兔崽儿,怕不是皮又痒了——”

“黄妈,”月老板有些费力地抬了抬手,凤妈妈连忙跑回去握住,低头听见他虚弱地说:“我已无碍,无需伺候了,你也回房歇一歇罢。我有话……要与月郎说。”

凤妈妈虽是个悍妇,却从不敢忤逆他,只得狠狠剜我一眼,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月老板,”我在床边的小凳上坐下,动动手指,想触碰他苍白的脸,却到底没胆。“是海上风大,叫您染了风寒吗?”

“心病罢了。”

他摆摆手,不愿多谈似的,又像是并不将这病放在心上,不等我再问,转而道:“今夜你又跑去哪里玩了,可曾……见到什么人?”

他原本看着我说话,说到一半,话音略略一顿,目光有些不自在地转开,像是害怕听到我的回答。

不敢叫他知道我擅自溜下船的事,只略过第一个问题道:“见到了一个大少爷,十六七八的模样,嗯……人还不错。”

“哦。”他抬起眼,又垂下。“哦……”

约摸这不是他想要的回答,摇曳烛火中,我好似见他眸光黯淡了些。分明只是很细微的神色变化,没有缘由,我却觉得他在失落。

我见不得他这副模样,急忙想要他开心起来,心神飞转,想到什么,忽然打散长发。

“对了,那少爷还给了我一件小玩意儿。”我将珠串拿至他眼前,“喏,很漂亮的,您喜欢吗?送您。”

那是一条翠绿珠串,应当是玉,我不懂这些名贵东西,瞧不出水头如何。可当我将它捧在手上,内敛却华贵的光泽碧波一般在我指尖漾开,我便知道大少爷骗了我。

这才不是什么不值钱的小玩意儿。

果然,一见到它,月老板的脸色登时变了。

“他对你做了什么?”他强撑着坐起来,抖着手来解我的衣襟,连声音也在抖。“他碰你了吗?”

那时我虽年纪尚小,但在那个年头,戏园子毕竟也算半个烟花之地,在这样环境下长大的我,对于风月之事并非一无所知。---一看月老板过激的反应,便知他定是误会了什么。

“没有,没有。”我按住他的手,将他扶到床头靠好,又怕他不信,主动脱了裙子,展开手臂叫他看。“真的没有。”

他坐在厚重床帐投下的阴影中,神色不明地沉默片刻,叫我把衣服穿上。我弯腰拾衣时听见他的声音从头顶飘过来,显得苍老而遥远。

“是哪家的少爷?”他捻起那手串,幽幽火光下,他五指尖端几乎呈现出与莹润玉石相差无几的透明质感。“月郎,你还小,或许并不明白世上并无白吃的午餐这一道理。此物这般贵重,他断不会无故相赠与你,定然是对你有所图谋,你万万不可——”

我老实低头听训,心中正纠结该不该将我救了那少爷一条命的事儿告知于他,他话音却在这时戛然而止。我疑惑地抬头看去,见他竟然面白如纸,薄唇颤个不停,将那珠串拿至眼前,指腹摩挲着其中一颗。

“他是谁?”他猛地看向我,“他叫什么?”

我被他的眼神吓得呆住了,直到被他掐住了肩,觉出疼了,才结结巴巴地答:“我……不知,他不曾说,他只说,今夜是他母亲生辰……”

他看着我,很久很久,久到我吓得快要哭了,方松开我,低低笑起来。那笑声凄婉、绝望、疯狂,笑着笑着,却又落下泪来。

“月郎,你信命吗?”

他却并不需要我的回答,又自顾自地续上话音:“过去我不信,如今,却不得不信了……”

我从未见过月老板这般模样,似是哀极痛极,又似豁然快意,眼眸像燃烧的冰,又像盛放着凋零的花朵,生机与死气一同浮上他眼角眉梢,无端叫我想起今夜戏台上,他扮的那个拔剑自刎的虞姬。

恰似心如死灰,忽逢死灰复燃。

可到底只是一抔灰,纵使复燃,余烬又能烧多久呢?

他擦了擦泪,潮湿的掌心伸过来,罕见地摸了摸我的脸。

“好孩子,”他说,哭过后的嗓音低哑,平添几分不知真假的温柔:“夜深了,去睡吧。”

当时我太小了,经历的事儿也太少了,否则我一定不会就那样离开。很多年后,当我再度忆起他当时眼神,才明白,有的人告别,会挥手,说再会;还有的人,千言万语无从说起,只用沉默的目光以代替。

可惜我知道得太迟了。

月老板这一病,简直有些一病不起的意思,在床上躺了半个月,才勉强有了下床走动的力气,但大部分时间仍在房中养病。

有天我照常端着药去他房里,看他面不改色将那一碗黑乎乎苦兮兮的汁液一点儿不剩地喝完,神情如同喝水一般淡然,心中不由肃然起敬。

我扶他躺下,为他掖好被角,点上熏香,正要离去时,却被他叫住了。

“过来。”

他自怀中摸出一方包起的锦帕,解开了,又捉起我一只手,轻轻将那串翠珠为我戴上。我腕子太窄,绕了两圈才不至于松脱下来。

我想起这东西是那天夜里导致月老板失态的罪魁祸首,便说:“月老板,我去还了他吧。”

他却怔了怔,又在我腕间轻轻抚过,眼中似有怀恋,半晌方开口:“既是祝少爷赠你的,收着也无妨。”

我走到门外了才反应过来,他说那少爷姓祝?

可他是怎么知道的?

随即又反应过来,自己好似与那少爷有过一个约定,只是距离那时,已过去半月有余了,想必那少爷早不记得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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