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1 / 2)
李叔衡把薛世客架到众人视野中,好似把他架在火上烤。
那毕竟是薛熲的儿子,上下清流,十之五六出于薛熲门下,剩下倒还有一二分是他同侪。几十双眼睛盯着,皮囊下各怀鬼胎,但那视线都是□□裸的——不论是同情、不忍,亦或嘲笑、轻蔑——都是一把把刀子。笼中客硬梗着脖子,一点点直身坐起。他方才低头是为了遮掩面目,现在便把头僵直抬了起来。
李瑀终于见到薛世客不一样的表情。少年硬咬住腮帮,下颚线像铮铮的刀,绿色眼睛此时看来跟常人没什么不同,一双幽深的眼瞳盛满恨意,抒而不得,血淋淋盯着李叔衡。
李叔衡将手里的弓箭递给李瑀:“齐王箭术了得,若射中他左眼,我把碧奴送给你如何?”
长弓横在眼前,李瑀摩挲拇指上的扳指,进退不得。
李叔衡大摆鸿门宴,学的却是赵高,唱的是一出指鹿为马。若杨士臣所言不差,薛颎和薛大是决然死了,薛二必定是要复仇的。这样一颗莽撞的种子,系于身边,他是否能安抚得了他?众目睽睽,将薛世客从李叔衡手中抢来,是否意味着昭然与相党作对?太子逆反而今是铁案,就算他有心为之陈雪,到底摆在台面上,薛颎是逆犯无疑。是鹿是马,全由李叔衡评断。相国权柄牢靠如此,他真要为一个薛世客将自己前途、身家都赔付在此吗?
倘若无动于衷,那么他……
李瑀静静望着那弓,李叔衡等得累了,干巴巴笑了一声,问:“齐王?”
若他真的就这么把薛世客抛在这里,和他亲手杀他有什么两样?是!他落在李叔衡手里早晚一死,但毕竟这一线生死就悬在眼前,难道真的置之不理?
忍……还是不忍?
李琰忽然出声问:“若本王从相公手里买过他来呢?”遽因风大,他把身上外披裹紧一些,把手上杯盏饮干了,好像纳罕李叔衡还未回答,道:“不过是个优伶,相公不肯割爱么?”
李叔衡回过头,一手摸下巴的胡须,一面打量他。李琰毫不在意迎上他的目光,甚至又问:“要多少金呢?”
他语气好像谈论一件平常的事,譬如这园中一株好看的牡丹,他喜欢,便同宰相商量要来。况他清泠泠坐在那里,面目苍白,羸弱不堪一击,李叔衡便也把这话作偶尔听见的玩笑。
向李瑀投来一眼,他立时塌下两肩,目中悲愁恰到好处,哆嗦两手握着茶盏,刻意闪躲开李叔衡的目光。
杨士臣凑近李叔衡道:“相公多虑了,前日不是把那破衣服给齐王送了去,齐王看都没看,更别提动别的心思。依我看,他从前是个没主意的,才吃了那么些苦。如今相公有意扶助,用人不疑,何必来回吓他?如今的王公子弟,都是些扶不上墙的绣花草包,猎只兔子倒罢了,哪能干这些狠事?更别提这人是……”他“嘿嘿”笑,李叔衡明白他的意思,杨士臣又接着笑道:“这也好,若真拾到独狼,相公反受其害。”
李琰坐在迎风处,杨士臣特意避开他压低嗓子,恐怕并没听见。李瑀本就注意着杨士臣的动作,况他将李叔衡拉开还特意朝他挤眉弄眼做了暗示——待李叔衡身形一动,他干脆将杯子摔碎在地上,一面以手抚胸口,好似真的受了惊吓。恰此时狂风大作,将湖中小舟打旋翻了个,他那副糗态便有了缘故,李叔衡斜眯了眼,上下深深望了他几眼。
“散吧。”李叔衡捋了捋胡子,斜向李琰歉道:“殿下请恕老夫不能割爱。”
杨士臣朝李瑀使了颜色,他立刻领会。“我……这里风大,叫我有些受凉,我……”这时见杨士臣摇了摇头,依旧投来那一眼。李瑀索性弯下腰来,一手捂住肚子,支支吾吾道:“没想到五脏庙神仙打架,恐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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