候萍生(1 / 2)
深沉的夜色如绢素绘卷上大片铺陈的水墨运笔,迅速覆盖所有五色错落的斑斓。
从窗棂往外看去,连明堂的轮廓都有些模糊不清——片刻前分明晴空闲寂的日色,去了哪里呢?还有河渠夹岸柳影垂条中,这个时节最是娇柔婉啭的春鸟鸣声,也跟着一起消失了踪迹。
黑暗中突然亮起一点小小的火光,伴随着不属于深夜的灼热气息,凌空出现一般,勾勒出浴火凤凰威严的剪影,拖着长长的尾羽逼近。
落地的刹那爆起一团明亮的白光,从中缓缓走出的人影——原来那浑身覆盖着的橘红色泽,不是一簇一簇帘卷的星焰,而是曳地的袍尾。火焰般的红色长发,衬托出面容的清俊,闪烁着幽蓝和金黄光彩的异色双瞳,一眨也不眨地盯着眼前的人。
徘徊在洛阳的术师后人,请帮我找到我消失的恋人,那有着世上最翩跹的舞姿与声喉的歌姬。
云韶猛地出手,指尖缠绕灵力凝成的丝线,朝男子飞去——静谧的幻境突然被撕开一道狭长的缝隙。
晴光涌入。
一同涌进来的还有娄思夜那总是活力四射又充满无知的喊声:“喂喂,我说你大白天的睡什么觉呐,还睡得这么沉,喊你半天……难得我好心给你介绍一桩生意,来了这么久连杯茶都喝不上一口。”
“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
他不耐烦地用刀柄敲打云韶面前的长案。
旁边浅绿官服的瘦高男子有些窘迫,望着乐器行老板明显不带善意的脸色,轻咳一声:“云公子好,在下崔仲卿,奉常寺协律郎。我和娄小将军来了好一会儿了,不敢打扰您午休,于是便守在这里。期间无人出入,云公子可以放心。”
云韶揉了揉额角,揉去乍被惊醒的心悸之感,从卧榻跳下来,顺手倒了一杯清茶递给崔仲卿。盘旋的热气衬出他嘴角一抹微不可见的恼怒。
他挥手,从袖子里甩出一道白光,化成通身雪白、尾巴鲜红的猫儿。
猫儿落地外加俯冲的力道不小心用得过猛,前肢一顿,后腿一蹬,差点摔成个倒栽葱。
站起来先抖了抖,然后忙不迭地洗起脸来。
云韶对战友与自己极不心有灵犀的现状很不满意,懒懒地竖起指尖,冲娄思夜点了点:“你,知道什么叫起床气吗?”
丝毫没有感受到危险逼近的娄思夜纯洁地摇了摇头,就见穿着黛青色交领锦袍的美人公子咧开嘴笑了,笑得和蔼可亲:“小七,咬。”
猫儿露出四颗尖齿,对准敌人亮爪就挠。
娄思夜一边假意躲闪逗它玩,一边提醒云韶办正经事。
崔仲卿清了清嗓子,终于从眼前这副热闹过头的场景中回过神:“事情是这样的……”
候萍初生,鸣鸠拂羽,四月末的谷雨一过,左右教坊例行的扫洒除尘工作便开始了。调试律准,擦去木质器身上残留的手印与水渍,在弦柱的接缝处滴上几滴润滑用的清油,才能使乐器本身的音色长久地保持下来。
乐工在老仓库堆满灰尘的角落,发现一把断了弦的琵琶——背料用整块上好的紫檀木制成,白玉象牙雕琢的凤枕,流光璀璨的螺钿贴画,剩余四弦雁柱若银钩斜飞。
这样名贵的原料和工艺,就算放在现在,也是极其罕见的。
他不敢轻怠,捧着琵琶四处找人询问。
从太乐署到鼓吹署,从清乐部到龟兹部,无论是黑发黑眼睛的中原乐师,还是妖娆热情的大漠胡姬,听到老人的问询,再看看他手中的曲项琵琶,都纷纷露出迷惑不识的神情。
乐工正在暗自叹气,迎面遇到教习乐官。
名叫窈娘的教习,看见珍贵的乐器便两眼放光,抢过来左摸摸右看看,凑上去陶醉地嗅了一口紫檀木料香味,然后把琵琶往桌子上一放,摸着下巴若有所思:“这琵琶……”
乐工喜出望外:“窈娘知道琵琶的来历?”
窈娘看了他一眼,又端起手边玉色琉璃的茶碗,嘴唇略微沾了沾清苦的茶汤,高手风范摆了个十成十。
然后在老乐工期待的目光中,缓缓吐出三个字。
“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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