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阁局(1 / 2)
云龙纹石阶上杂沓的争吵声和宫女擦肩而过遗落的沁凉感,像午睡时淅淅沥沥的嘈杂雨滴,搅得人不得安眠,一点一点唤回了娄思夜的意识。
他紧紧追逐着那水蓝色轻纱的身影越走越近,一边吞咽了下口水。
雕刻缠枝莲花纹的银盘上,鲛绡般的白雾正从小小的云山上高低散落而出——隆冬时节从北方开凿运回,藏于阴凉地窖中的冰块,在经历了一整个炎热夏天的消耗后,还能如此奢侈地享用,大概也只有皇家才能做到了吧。
而冰山叠错之间的鲜艳色彩,是剔透晶莹的石榴籽,饱满圆润的葡萄果,带着漂洗过后还未散去的水渍,让喉咙间灼热的干渴变得更加无法忍耐。
奉果的宫女看了看娄思夜冒着幽幽绿光的眼神,抿嘴笑了笑。再出现时捧了一个小盘,走到他身边:“小将军要不要吃点葡萄,消消渴。”
娄思夜喜出望外,刚想同意,忽然觉得脊背一凉。
他缓缓抬头,看见对面韦守忠那张含情带怨,大致堪比守寡数十年的脸,不由得打了个哆嗦,连忙站直,艰难地憋了一句拒绝的话:“宫城值防,羽林职责所在。”
韦守忠听得目瞪口呆:我是让你分我点儿,别吃独食,没让你拒绝啊!
已是十里荷花染碧水的仲秋,偶尔鱼龙游水般穿堂而过的风,也带上了桂子清甜的香气,却依旧不能将骄阳的恶意消解丝毫,就连家中池塘边浓绿的青苔,也无精打采地被迫缩小了丛生的领地。
“天气真是热得有点过分了啊……话说洛阳有多久没有下过雨了,两个月,还是三个月?”迷迷糊糊地想着,娄思夜把视线转向了白石御道上方晃动的人影。
“望云省气、推处祥妖之法,神经怪牒、玉策金绳之言,老夫闲来翻看过一二,发现章辞玄奥难究,要么隐瞒来源,要么曲辞解义,都是一派迷惑人心的胡言!如何能堂而皇之地拿来蒙蔽天听?”
穿着紫色大科袖绫罗袍子的文官,鬓角花白,神态清矍,是朝中出了名的不信神鬼,并时刻严格奉行这一人生准则的左肃政台御史大夫。
在对面站得风流悠闲,毫不避慑于三品大员威压的秘阁郎中,用“近来声名鹊起”形容也丝毫不为过。
龙朔二年正式更名的“秘阁局”,或许提起它的前身要更让人恍然大悟——司天台是隶属于秘书省的机构,掌推演星象天文,测算吉凶,偶尔也会替宗室权臣解决一些不可宣诸于口的烦恼。
“格大人难道有更好的解决干旱的法子?还是说您所谓的严正纲纪,便是守在皇城什么都不做,等待着因缺雨而难以继续生计的无辜百姓在洛阳引发躁动?”
他的语调似乎带一点天生的柔软和气音,霜色罗衣上银线挑绣的宝相花纹吞吐着轻浅的辉光,躞蹀腰带上碰触交响的珠玉挂件,长发用珊瑚石和青琉璃结成的璎珞系上一缕,让容色更显华丽俊美。
虽然只是从五品的职位,却因为帮助女皇解决了数起可堪为坊间谈资的灵异事件,年纪轻轻的秘阁郎中在去年一跃成为天子脚下的心腹近侍。
娄思夜和韦守忠交换了一个羡慕的眼神,“服无定制”大概也能成为这种亲密信任的注脚——相比执戟披甲,包裹在厚厚铜甲里的两位羽林郎,轻薄的绫罗深衣显然让他此刻的状态惬意得多。
这么一打岔,朝堂上的争论已经从就事论事发展到对各自所在台局进行人身攻击,质疑对方不是真心想替女皇排忧解难。
“如果一切的解释都可以推诿于鬼神,那还要三台六部有何用,要天下士子十载寒窗有何用?仪礼化风俗,兵事安天下,农桑为衣食之本,水利益千秋万代,哪一件不是由人力而所为之,百里大人是要把他们的努力全都抹杀掉吗?”
格辅元使的这一招叫祸水东引。
“格大人的帽子扣得未免也太大了”,百里清言举起宽大的袖子掩住嘴角发出惊呼,反驳的话语却透着明显的敷衍。
“秘阁局可不能身担这样一份罪责!正是因为百官各司其职,仪礼归春官,司刑掌断狱,凤阁拟制令,而秘阁局——占候灾详以祓除之,陛下的江山才能够万年顺遂,不是吗?”
这就叫做一物降一物吧,记忆以来对这样格辅元屡战屡败、屡败屡战的争吵已经司空见惯,娄思夜飞快地擦了把汗。
百里清言那张嘴,和云韶可是有的一拼,至今在皇城维持着以一敌百,力克整个肃政台的记录。他曾远远瞧见鏖战一天的御史们走出秘书省时,面色苍白,脚步虚浮,而百里他老人家,负手而立,站得宛如洛阳春水畔,赏花悦景一般漂亮。
“好了!”女皇白皙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座椅上的装饰,终于出声打断了二人的争吵。
“朕不愿意百姓平静的生活被天灾所粉碎,再卑微的祈求也能汇聚成洪流,传到太初宫深处,让朕不得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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