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2 / 2)
她直起腰来,朝着沈潋轻松一笑:“那时我也大概就是你这样的年纪,父亲犯了事,被母亲带着来投奔母家。我母亲不过是旁支的庶女,几位族中的长老见我们孤儿寡母、无钱无势,摆明了不想收留。母亲已经走投无路,满心绝望,干脆一头撞死在了祠堂的梁柱上,当时也算是轰动。”
她叹了口气,接着说道:“那时我不知该怎么办,想着干脆随了母亲同去吧。长老们怒气冲天,要将母亲的尸体扔出去,几个族中的少年也上前拉拉扯扯,骂我是没有廉耻的东西。我第一次见到封平就是那阵子,他也不过五六岁,就敢和几个长老顶嘴,惹得那几位吹胡子瞪眼要找义父来收拾他。”
魏宁宣说着,神情愈发地柔软起来。
“过了阵子,义父赶到的时候,他已经被押着跪在了列祖列宗面前。义父一路过来,知道他做了什么,同长老们见了礼,抄起家法便直接给了他十几下。旁人不好意思同一个孩子计较,小惩大诫也就遮掩过去了。谁知他颤颤巍巍站起来,径直往我前面一站,同义父说要带我回去。长老们都视我为腌臜东西,不屑于理会,更不愿让族中之人沾惹。义父当时更是一心功名,无暇顾及,本不愿收养。但封平死不松手,族长大发雷霆,气极之下定了只让我以义父相称,从族谱除名,此生再不能入席家祠堂一步。”
仿佛又忆起了那时的惶恐和艰难,她的眼中起了些水雾,朝舷窗走去,抬起头朝外面望着,半晌,方才转过头笑着开口。
“接下来的事情你也该猜到了。义父无暇照管我的婚事,便一直耽搁了,我也因此有了机会将封平一手带大。几年后义父进士及第,最初是翰林,而后是御史、巡按、知府、按察使。我年纪渐渐大了,身份又低微,变成了嫁不出去的老姑娘。封平又参了军,我觉得无趣,向义父要了些银子做了生意,谁知竟也有了些样子,义父可怜我,便向织造局求了个差使,让我跟着宫里的黄公公办差,现也有了些年头。”
沈潋大惊,本以为杭州席氏名门望族,席封平定是顺风顺水地长大,不曾想会有这样的挫折。而自己虽然家境贫寒,但至少父母双全,家庭和睦,更因着父亲的声望,在济南可谓是顺风顺水,半点不曾委屈。他体量尚小,却不屈不挠;势单力孤,却敢与长老理论。沈潋顿时便生出几许同情与敬佩之意。
魏宁宣见她瞳孔微动、抿紧双唇静默不语,顿了一顿,又继续说道:“这些个往事,本来也没什么好提的。只是,封平那样的性格,的确容易让人误解。旁人倒也罢了……他对你的评价,是很高的。为公为私记,我也不愿让你们有了隔阂。日后他若是出言不逊,你直接骂回去便是,不必上心。他也不是记仇的性子,转过身便没事了。浙江的军政大事,都握在你二人手里。虽然你是他名义上的上司,但封平的能力我是知道的,如遇大事,你定要与他商量过之后再施行,这不仅是对浙江百姓负责,更是对你们彼此的性命前程负责。”
沈潋认真地应了。
平心而论,她对席封平的感情不可谓是不复杂。最初大殿相见,只觉得他不近人情,也定然不是个好相与的角色。谁知阴差阳错,竟然安排二人成了同僚伙伴,并肩作战。那日他来客栈,正巧遇到她与岳护有了嫌隙,他分明知道岳护就在门外,却不言不语,引着她表露真心,这才消弭了二人的误解。自那时起,沈潋对他的印象有了大的改观,觉得他内心善良,颇识大体,只是性格不甚讨喜,让人不敢轻易接近。然而最近几日的相处,她却有些怀疑自己此前的认知,甚至担心他是当真讨厌自己,才恶言相向。如今疑问得解,明白了只是少时经历所致,便不再顾忌,心下瞬间轻松许多。虽然席封平严肃阴郁,沈潋与他单独相处时难免紧张,但至少不再会惴惴不安之感,也的确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魏宁宣又重新望向江面,说道:“旁人或许会同情,我却觉着这样的经历倒也挺好。如今席家的读书人虽然愈多,但得了功名的却少见。义父之后,举人尚且不多见,进士更是再无一个。封平少时性格使然,一直醉心武功兵法,反而在用兵方面有了成绩,这才能被圣上赏识。此番剿灭倭寇,也定能得心应手。天道轮回,报应不爽,也算是老天有眼。”
沈潋也站了起来,同她一起朝窗外望去,平静地说道:“过往不论,未来才是真正的腥风血雨。将军才智手段皆非旁人能比,可倭寇也并非善茬。行差踏错,便难有转圜余地。如今我二人望着是风光得意,可一旦失误,定然粉身碎骨。无论如何,绝不能掉以轻心。”她微微低了头,直勾勾地望向魏宁宣,认真地说道:“脚下之路凶险非常,还望宣姐能在力所能及的地方帮衬着些。”
魏宁宣也稍稍仰了脸,严肃道:“自然。只是我实在不熟政事,不知能为你们做些什么。”
沈潋眼中一亮:“眼下便有件要紧事,得由宣姐来想个法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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