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不知身是客(1 / 2)
朱昭奕一脸惊愕:“你说什么?掉包?”
哈丹巴特尔紧紧攥着铁栏,眼睛盯得朱昭奕浑身不自在:“我的吊坠,边角处是刻了我名字的。这个上面没有,不是被你掉了包,还能是什么?”
朱昭奕蹙眉,恼道:“你别凭一张嘴就污我清白!”
“你自己看!”哈丹巴特尔咬重了语气道,“玩这种无趣的把戏,你最好赶紧把我那块交出来!”
朱昭奕半信半疑地拾起吊坠,仔仔细细地看了,发觉哈丹巴特尔说的,的确是明明白白的实话。
朱昭奕亦吃了一惊,喃喃自语道:“这着实奇怪。”又一抬头发现哈丹巴特尔直直地盯着他,仿佛千万把利刃即将要嵌进他的肌体。
“用这种眼神盯着我做什么!”朱昭奕撞上哈丹巴特尔横眉怒视的神色,不自觉地翻了个白眼,“你怀疑我?”
哈丹巴特尔抱臂,笃定地反问道:“你不是厌我至极吗?”
朱昭奕只觉好气又好笑,“我是讨厌你,但我哪里是这么无聊的人了!这么做对我又能有什么好处?”
哈丹巴特尔撇嘴:“你这人古里古怪的,天知道你在盘算什么幺蛾子来坑我。”
朱昭奕登时提高了声音道:“拿这些东西来坑你?你怕不是当我吃饱了撑的!偷偷摸摸的这些事我才不屑于做呢!况且要真是我给你掉的包,方才你若是难缠些,非要拿了吊坠再把玉佩还我,那你一看这假的玩意,我的玉佩岂不是得在你手里扣着拿不回了!”
哈丹巴特尔嗤道:“话真多。”
“你以为我想把你的破玩意弄丢啊。”朱昭奕烦躁地瞥一眼他,度忖道,“这东西既然是在我手里被人掉包的,那这其中也,也怪我看管不力。我会想法子帮你找回来的。”
“你最好说到做到。”哈丹巴特尔背过身去,盘腿就地坐下。
“我言必信行必果。”朱昭奕道,“喂,别坐了,起来。”
哈丹巴特尔狐疑地起了身,才知道朱昭奕要给他挪个地方住,让他搬离牢里,挪到一个僻静的地儿去。
前朝国本不比旁的囚犯,且涉及蒙古汗廷,身份非同小可。先前朱元璋就与朱昭奕商量,大牢里囚犯多,看守少,还时不时有些不怕死的议论前朝政事,把他关押在此无益,不如找一处偏僻的地方让他独自待着,也好加派守卫防着他逃了出去。
于是哈丹巴|特|尔便被挪去了一间窄小的空屋子里,一旁就是小宦官们日常起居之所。虽然这处也是个人多嘴杂的地方,但小宦官们不识朝政,每日所谈皆是掖庭琐事,诸如哪位嫔妃养的狗儿摔死了,鹦鹉飞跑了,兔子跳河了——用朱昭奕的话来说,便是些“一听就烦的屁事儿”,哈丹巴特尔在此处住着,正好烦死他。
一路随着哈丹巴特尔去的还有朱昭奕遣派的四个内廷侍卫,一个个身形魁梧,随身佩了长刀。小宦官们哪见过此处有这样的阵仗,一窝蜂全凑上来看热闹了。
“哟,这是哪位?”
“你看他这身打扮……蒙古人怎的到这儿来了?”
“这好像是前朝大元的国本!”
纷纷的议论中有个年轻的小宦官发出惊诧而畏惧的大喊:“什么,这就是那个凶神恶煞一动怒就杀人不眨眼的……”
旁边有人急急忙忙捂住他的嘴道:“你小声点,等会他可过来砍你了。”
一旁站着的另一个身形高挑的小宦官颇有胆子地道:“怕什么,四个侍卫呢。况且他的刀啊鞭啊,都已经全数被缴了。”
哈丹巴特尔听罢,那白眼几近要翻到天上去。也不知他们哪里听来说自己杀人如麻的流言,白白在这儿扰乱人心。
哈丹巴特尔对他们打心底嫌恶,便弹了弹落在身上的叶子,冷冷道:“你们那国本欠了我东西,连他都要给我几分面子,你们悠着点,别惹了我。”
方才那胆大的小宦官回道:“不过是个前朝国本丧家犬,前几日还在牢里头关着呢。要是咱们国本真给你面子,还会把你扔来跟咱们住?早该像那大宋国本似的,派人替他重修旧宅,还打算在宫里收拾了间正经的寝殿,把人请进来暂住了。”
“你们这些下贱玩意也敢议论老子!”哈丹巴特尔全身一抖,破口骂道,“那姓赵的不也还是没住进来么。”
小宦官嘟囔道:“那是人家明事理,不想破了规矩,才去外头的客栈住着。你?啧啧啧……”
这些小宦官平日里受惯了宫中贵人的欺压指使,难得来了个能欺负的,还是曾经在中原作威作福、一朝沦为阶下囚的蒙古人,立即抓紧了机会耍耍威风,把平日里受的气全泄在了哈丹巴特尔身上。
哈丹巴特尔从前是万人之上的国本,养尊处优多年,哪受过这样的气,霎时勃然变色,揪起他的领子吼道:“再嚼舌根子,信不信老子现在就办了你!”
对方亦不畏惧,故意高声嚷嚷道:“干什么干什么!你要杀人!”
小宦官的那些个好兄弟们也纷纷喊起来:“来人啊!前朝国本要杀人了!”这一阵过后,那四个侍卫立刻提了刀围上来,直指哈丹巴特尔。
“我懒得杀你。滚!”哈丹巴特尔把手一松,那小宦官便猝不及防地狗啃泥似的跌倒在地。其他人一个个面面相觑,都缩着不敢上前。
“一群没根的狗东西。”
哈丹巴|特|尔头也不回便独自进了那空屋子,四个侍卫随即闩上了门。屋里只有一扇小窗透光,眼下已是夜暮,周遭越发暗得瘆人。床榻上积了一层灰,哈丹巴特尔随手一拂,尘灰胡乱地飞扬起来,落在他的浑金花长袍子上,好似一阵无意的风扑落了无边昏暗中独明的烛台,幽微的火光烧尽了漆金镶玉的表皮,翻出败絮般不堪的内里,无情而不留余地。
“连他们也敢欺到我头上了……”哈丹巴特尔的语气像是在嘲弄自己。
他躺上床榻睡了过去。
茫茫草原上的连天碧草,飞驰骏马;大明殿中的黑貂暖帐,象牙胡床;螭龙纹高足金杯里荡的马奶酒的清香;大宴之上乐舞的壮丽激昂;以及长鞭所及,征服之地的万方臣服——入梦的皆是他曾拥有的一切,似近,而又远,如一瞬的烟火,灿烂得真实,却又消逝得那样缥缈。
这些天来,他从未睡得这样沉。他分不清是这富丽堂皇的一切入了自己的梦,还是自己闯入了这一场富丽堂皇的梦里。他带着梦境沉沉地睡了一宿,生怕一睁开眼,自己所眷恋的一切都会如烟云般幻灭,再难寻觅。
朱昭奕再次陪同赵安去他的旧宅,是月余之后。这时宅子经过一段时日的修葺,已然重现了几分往日的风采。
朱昭奕环视一周,问道:“赵兄,您这宅子修的差不多了,您看这样可还好?”
“着实不错,还得谢谢你,派了这些人手过来。”赵安颔首微笑道,“接下来便是添一些里头的布置了。”
二人又步至庭院,景色很是合赵安的意,他不禁叹道:“这庭院收拾得雅致。”
朱昭奕目光停在园中一棵极为粗壮显眼的大树上,嫌道:“只是这树生在正中央,着实碍眼,好好的意境,全给坏了,得砍了才好。”
“启昀,你看那是什么?”赵安顺着朱昭奕所指望向那棵树,却眼尖地发觉树梢上似是挂着一个小物件,“似乎是有人挂了东西上去。”
“那是……”朱昭奕三步并作两步小跑至了树下,眯起眼往树梢上望去,方才看清了那小物件的模样。
“那不是哈丹巴特尔的木吊坠吗!”朱昭奕不觉喊出声来,“害我一顿好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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