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1 / 1)
这家工厂是给大厦安装中央空调设备的,镀锌铁板,三角铁,钢筋随处可见,码放整齐,也有一些成型的通风铁皮风管,大大小小的各种形状,主要是长方体和正方体,还有扇面型的,梯形和圆形的。工厂的工人把加工好的风管由卡车拉到工地上,工地上的工人就去安装在吊顶上。
我还没有满十八周岁,所以只好借了我二伯家堂哥的身份证来登记上班,等了大约两个星期,给我安排第一天上班,在车间里铆风管,一张张镀锌铁板由技术工人裁剪好,法兰是由焊工用三角铁焊接好,我们这些小工,就按照合适的口径把法兰和风管铆在一起,法兰上是预先打好孔的,一边是铆钉孔,另一边是螺丝钉孔,先把法兰套在风管的口上,留出大约一厘米的出血,用打孔器把镀锌板打出孔,铆钉穿过镀锌板和法兰,用铁榔头和顶针铆在一起,然后榔头和拍板把出血的部分拍平,出血部分不能挡上螺丝钉孔,这是用来把这些风管连在一起的。镀锌板很滑,因为上面有涂抹防锈油,大约1米乘以2米的尺寸,最薄的有0.3毫米,然后0.5毫米,0.8和10毫米的,薄的做小风管,厚的做大尺寸的。边缘也很锋利,所以一定要带上防割手套。因为卯风管要一手榔头一手顶针,榔头要准确无误地砸在铆钉上,两手要配合好,有些第一天干活的小工经常会的砸在自己另一只手的大拇指上。主管是个胖胖的中年人,地道的北京人,教我如何铆风管,教了一会儿然后用卷着舌头的北京话问我:“嘿!你丫挺的掌握了吗?”我一紧张就张口说:“噢。俺掌握了。”他说:“噢,噢他妈什么噢,掌握了就说是,没掌握就说没掌握,普通话不会说吗?”
好不容易结束了第一天上班,晚上表哥从工地上回来说你习惯了就好了,我点了点头,心想这也就是生活吧,总有第一次,总要学会坚强,以后的日子充满了酸甜苦辣咸,都要习惯呢。那时我的工资是一天17块钱,老板每周给我们所有的工人预支70块,厂子里上班的20元现金,50元饭票,工地上的工人50元现金,20元饭票。职工食堂的老板就是老板娘。当然你也可以多预支一些,生活必需品啦,衣服啦,烟酒零花钱啦什么的,工资年底按出工小时一起发,食堂餐票不勉强个人多买,但是有很多人都买,毕竟比外面吃饭便宜,花卷2毛一个,素菜1块钱一份,荤菜1块5毛一份。经常有很多人预支到钱以后就下馆子,结果下半月经常啃花卷,吃方便面。
转眼间就一个月了,问了财务,我除去所有的花销,还剩下两百多块,我说我要全部取出来寄给老家。第一次进了小红门儿邮局一笔一画地填好了汇款单,这是人生第一次给家里寄钱呢,我也能帮着爸妈支撑这个家了!我写信告诉妈妈收到钱后给小妹和弟弟们买雨鞋和雨伞,我上小学时最想要的就是自己的雨鞋和雨伞,两个弟弟加上妹妹,还有大舅家的一个闺女过继到我们家,小卖部早就黄了,就靠地里产的那点儿粮食,交完提留和公粮,留足自己的口粮,剩下的又卖不了几个钱,日子过得很是拮据,所以每当下雨我就只能穿着老爸的那双又大又破的胶鞋,用塑料布做成的雨衣去上学。
我用剩下的钱给自己买了一双黑皮鞋,皮鞋走路都生风呢。当然平时上班不舍得穿的,只有在休息的时候,去小镇上逛逛的时候才穿。在工厂里做了大约有三个月时间,每天八个小时满工出活,有时候晚上还可以加班往工地上送风管,就可以挣加班费,搬运风管是个体力活,很大很沉,至少需要两个人到四个人抬起来堆放到工地指定的楼层,工地上有工友一起帮忙卸风管。赶工期的时候会经常加班到深夜。不过我喜欢加班,可以多挣些钱。有个老乡在这里做了很多年了,大部分时间都在厂子里干技术活。晚上他基本上带领着我们加班送风管。司机高伟是大老板的小舅子的表弟,白白胖胖的,不过长得还挺帅,腰里挂着个摩托罗拉的汉显呼机。有一天我们送完风管,回来的路上,高伟请我们在方庄附近的一座高速桥下吃了卤煮火烧,喝了红星二锅头,那是我到北京后第一次吃这个臭哄哄的东西。
天气转暖的时候,位于金融街的百盛购物中心的工程下来了,我们很多小工就派往了工地,表哥是我们那个队的队长,我们开始的时候几乎每天一起坐公交车上下班,因为那时还不知道如何去换乘,有一次没跟表哥一起下班到劲松就找不到352路车站在哪儿了。后来就需要人留守工地看材料和工具了,基本上都会在地下停车场一间放风机的机房,刚竣工的大楼,地下很潮湿,但是冬暖夏凉,我就提出留下来看工具房,这样就不用天天挤公交了,表哥也同意了。最开始的时候要有很多材料要运到工地,三角铁和钢筋,卡车把这些材料送到工地,吊车把三角铁和钢筋卸下来,然后就靠我们这些小工分批量装到手推车上,一车大概能装个一吨左右,四个人推着送到我们的工具房周围,我们的工具房在地下三层,所以要沿着坡路下去,由于惯性我们四个人要紧紧地拉住手推车,防止撞到墙上洒落在地上,还要防止造成工伤,这些铁家伙戳到身上不是闹着玩儿的!这些材料运完我们都快虚脱了。三角铁用来做托盘和挂盘的,托盘托住风管,挂盘是用来挂住吊杆的,从三厘米到五厘米宽的,厚度三到五毫米,长度每根大约十米,窄的托口径小的风管,越宽的就托口径大的风管。钢筋是用来做吊杆的,基本上都是小拇指粗细。根据蓝图的尺寸用电锯锯好三角铁和钢筋,托盘两端打上孔,钢筋一端要用车丝机车出8-10厘米的丝口来,另一端要用钢管和工具把它弯成问号形状的钩,好挂在吊顶上。接下来的工作几乎每天是由队长安排好几队小组,有一个人负责锯三角铁和钢筋,车丝弯钩,两个人负责用电锤往水泥楼板上打孔,孔打好后放入膨胀螺栓,放上挂盘,用扳手把膨胀螺栓的螺丝拧紧,一定要防止它脱落以至于风管挂上去后掉下来会造成伤亡,然后把吊杆挂上。我们都是站在5米高的手工架上往水泥楼板上打孔,水泥灰尘飞扬,落在安全帽上,脸上和身上,有时还会打在水泥里的钢筋上,电锤很沉冲劲又大,都是双手抓着它的把手,有时不巧电锤头会正好卡在两根钢筋之间,会导致失衡站不稳会把人摔在脚手架上的木板上,你没系安全带的话惯性会把人扔到水泥地上。还有四个人由队长带着按照图纸找出每一道线的所需风管,一个个抬出来后先码在地板上。每一节大的风管都需要至少六个人才能抬到脚手架上,然后四个人把它抬起来,两个人以最快的速度把托盘托住风管后上螺丝拧紧,六个人要配合得当,确定风管挂稳了才慢慢松手,接着开始挂下一节,第二节挂上去以后要用螺丝把两节风管连在一起,风管口之间要先用厚度5毫米双面防火封闭胶带封在法兰上。安装完一条线后,就是贴保温棉了,外面缠上玻璃丝布,再刷上防火涂料,保温棉和玻璃丝布都是用玻璃丝做成的,落在身上,钻进你的脖子,浑身刺痒,一定要戴口罩的,因为玻璃丝会像尘土一样飞扬会被吸进肺里。我都怀疑可能是因为那时几乎每天都会在脚手架上爬上爬下造成了现在的恐高症。
工地上绝大多数都是男的,女性都是监理处的,不可能干粗活的,也有卖盒饭的阿姨或者大妈。有时候会在工地门口休息,一些工友就对过往的女性,特别是年轻漂亮吹口哨,大多数都会头来鄙夷和厌恶的目光,捂着鼻子加速跑开,抛下一片工友不怀好意的哄笑声。中午开饭了,我们大多数都会选择实惠的盒饭,一个鸡蛋外加鸡腿,两个素菜,一盒米饭,一般的都会在两块五到三块,晚上大都回宿舍了,留在工地的则去附近的菜市场,买点大饼小菜儿猪头肉啊,买瓶酒啊来驱散一天的劳累。喧闹一天的工地基本上静下来了,也有偶尔加班的部门。我去市场上转悠转悠,主要是透透气,换个心情,工地上一整天都是钢筋水泥尘土飞扬夹着机油的味道和机器轰鸣的声音。我喜欢去的地方是旧书店可以租也可以买,碰到非常喜欢的就买,价格也不贵。晚上凉风习习,在工地大门锁之前,我很多数时间在马路边上的长椅上看书,或者跟一个河南的小修鞋匠聊天儿,说道有时候会有大方的客人,比如说,说着用手指了指不远处的鲍翅宴酒楼,哪儿老板的老婆的妹妹每次来修鞋都给10元小费呢!
我不喜欢一个人呆在空荡荡的地下三层,有时就爬到工地大楼的顶层望着霓虹灯闪烁的城市出神,北京的夜晚是漂亮的,好象是上了浓妆的少妇,妩媚又不失端庄。那年我刚满十七岁,香港刚刚回归。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