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回 再履中土(二)(1 / 1)
思索良久,越想越是心酸。然而这番愁苦之情,既无人能领会,也无人可倾诉,只有尽数藏在心里。那种憋闷煎熬的滋味,又有谁人得知?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沉沉睡去。到了第二天日上三竿,方才醒来,又向店家讨了热水洗脸漱口。这一夜睡得甚是踏实,又洗了把脸,顿时觉得精神健旺。精神既佳,脑子就转得快。忽然想起:“我在中原只认得两个人,一个是齐鲁道上的强盗薛一刀,另一个便是赵云庙的庙祝赵勋伯伯。那姓薛的是个坏人,我自然不去理会,只有向赵伯伯打听些消息。嗯,赵伯伯年轻之时也曾在江湖中闯荡,必定见多识广。我去问他,他或许能知道那些仇人的下落。”又想:“我自从离开子龙将军庙到现在,已经将近四年。一来该去拜谢赵将军赠送枪法之恩,二来也该探望一下赵伯伯,不知他这四年过得可好?不错,当去真定走一遭!”
打定主意,当即收拾好行装,付了店钱,向路人打听了去真定的方向,便启程上路。一路晓行夜宿,并无波折。但见中原之地哀鸿遍野,比起四年前来中原时更甚。是以云琦一面赶路,一面喟叹。偶尔遇见官兵抑或强盗滋扰百姓,便出手相助。以他此时武功修为,虽然未必及得武林中的三流角色,不过要对付那些兵痞流寇,倒是绰绰有余。因此这一路上,打抱不平之事也做了不少。
不数日,到达真定县内。眼见砖墙木门,一如往昔,只是阔别日久,免不了感慨一番。于是在一家杂货铺中买了香烛福礼,又在酒肆中买了酒肉,一并用长枪挑了,迈开步子,径直朝着赵云庙的方向走去。
行不过半个时辰,已至庙门之外。只见那庙宇的匾额门窗也如从前一般破旧,想来是赵勋行动不便,因此没雇工匠修葺。故地重游,只觉热血沸腾,心跳加快。当下再也忍不住,奔上石阶,伸手叩门道:“赵伯伯!赵伯伯在么?我是云琦,云琦回来看您来了!”
他连喊带敲,然而庙内却静悄悄地,毫无回应。云琦想道:“莫非赵伯伯正在殿后卧房中歇息,因此听不见么?”当下提高音量道:“赵伯伯!阿琦回来看您了!”又伸手用力敲打门环。然而过了良久,庙内仍是没有动静。
云琦心中好生疑惑,自言自语道:“莫非赵伯伯是去集市买米买柴了么?我便在这里等他一等。”于是就坐在门前石阶上相候。可是一直等到天黑,也不见赵勋的踪影。
他心中暗觉不妙,想道:“难道赵伯伯有什么不测么?”想到这里,急忙用力去推庙门。不想这庙门只是虚掩,里面并无上闩。他一推之下,两扇门登时吱呀一声开了。
云琦奔入殿内,先将枪上挑着的诸般物事放在香案上,随即在殿前殿后四处寻找赵勋踪迹。寻了半晌,一无所获。只见后院的小径上已生满荒草,而小径两旁的枯草更是有半人多高,一看便知是很久无人打理。又走到赵勋的卧室之中,见方桌之上落满灰尘,床榻上也毫无热气。又去厨下转了一转,见灶膛冰冷,灰烬四散,地上横着几截枯柴,显然这灶下也是许久未生火。
他又在屋里屋外转了一圈,种种迹象均表明此地荒废日久,没人在这里居住。云琦更是心慌,忍不住大喊道:“赵伯伯!赵伯伯!您去了哪里啦?阿琦等着你哪!”
四下里依旧一片寂静,只有庙前老树上几只寒鸦在哑哑鸣叫,似乎在应答问话。
云琦心中蓦地里泛起了一阵难以形容的孤寂。当下缓缓走到前殿,先点燃了蜡烛,然后将福礼摆在供桌之上,又为赵云敬了香,叩了头,这才取过酒肉,席地而坐,且饮且食。一边吃,一边不住抬头向庙外张望。他买的本就是两个人的份量,这时将酒肉都吃了一半,也就饱了。于是收起酒肉,摆在一旁,只等赵勋归来。等到夜半,庙外依旧无人进来。渐觉困倦,也不敢去赵勋的卧房中睡,免得赵勋夤夜归来,无处可歇。就从后院搬过一扇门来,在神像之后铺好,躺在门扇上歇息。
不知不觉,昏昏睡去。次日醒来,仍是不见赵勋的踪影,心中不免更加沮丧,又取过剩下的半份酒肉来吃喝了。这一日中,云琦哪也不去,只是呆呆地坐在殿中,等候有人前来。哪怕来的只是上香之人,也可打听赵勋的下落。可是等了一天,依旧等了一场空。
他在这庙中连着住了五天。五天之中,除了偶尔有孩童到附近玩耍外,再无人影,就连乞丐也不曾看见一个。云琦也觉得等到赵勋的机会越来越渺茫,心中自然十分不快。这五天里,他心中转过了无数个念头,都是猜测赵勋的下落:“难道赵伯伯是生病故去了?那么他的坟墓又在哪里?”“莫非赵伯伯耐不住寂寞,又重新去江湖中闯荡了?不,绝对不会!”“或许他旧日的仇人寻到了这里,将他杀害了?更不可能!”每每心中浮起一个念头来,都在极短时间内又予以否定,只因他一心盼着赵勋平安,因此不肯想象赵勋有何不测。
如此胡思乱想了良久,到了第六天,云琦心里也觉得,自己当真是见不到赵勋了,忍不住长叹一声。又去采了一束枯草,扎成扫帚,替赵云神像除尘。扫到胸口和左手时,见当日为掩盖裂痕而涂抹的石灰已经变色,与神像的本色对比鲜明。心想:“这庙中很久也没人来,自然不会有人发现这里的异状。神像底下的秘密,如今这世上恐怕只有我自己知晓了。”
他将神像清理干净,于是毅然提枪出庙,将庙门重新掩好,就向着真定城外走去。走在路上,心中盘算道:“现如今,赵伯伯不知去向,那么我就只认得那个强盗薛一刀了。说不得,只有去向他询问。杨祖辉伯伯虽然也在中原,我却不知他住在何处。何况他曾设计陷害柳三叔,我又怎能去求他?”他却不知,此时杨祖辉父子早已被毛晋之杀死了多年,尸骨都已化为尘土。他便是想登门询问,也无人可问了。
于是辨别方向,向南而行。当日他是在从马陵山至真定的路上遭逢薛一刀,此刻便朝着马陵山的方向走去。云琦的记性极好,这条路径他虽只走过一次,又间隔了数年,却仍是清晰地记在脑中。是以这一路上,也不必再向人打听路径,只凭着印象行走即可。走了二十多日,渐渐接近二人初次相会之处。云琦心中想道:“四年之前,我武功远不及他。如今我学成了这两路枪法,却不知能否敌得过他?倘若他不用内功,或许就不是我对手。可是当真打斗起来,岂有不运内功之理?”
忽然又想:“假如这薛一刀也不在那里打劫了,那我该当如何?茫茫中原,叫我到哪里去寻那些仇人的下落?”猛地停下脚步,放下长枪,双手合十,双膝跪地,喃喃地道:“老天爷,妈妈,柳三叔,思源兄,保佑云琦能找到仇人的下落,杀了他们,再寻盘龙璧归来!”
作者闲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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