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出走(2 / 2)
哪怕明知会被人弃之敝履,他还是一字不差地悉心写出,这是他作为一个臣子,对君王能尽的最后一点本分了。
良久,他又从厚厚一摞宣纸的最下面抽出一张信笺来,静视许久,几次想要将这信笺揉烂撕碎,最后又舍不得。这信笺写得没头没尾,既不注明收信人也没有落款,只有短短一句“望君安好,勿念”。
他的目光久久落在那张纸笺上,最终以手扶额颓然发出一声长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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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朝会上,悬而不决半月有余的“诗案”终于有了结果,皇帝下旨将林栖之流放儋州。旨意一下,满朝皆惊。有人暗恨没将林栖之一杀了之,更多的是唏嘘感慨,当年好好一个太子少师,原本年纪轻轻封官拜相前途不可限量,谁能料到如今竟落得这般下场。
远在滁州的杜老听闻此事,想起当年自己曾评价这个得意门生道:性疏狂,不外饰。意即他不懂得委婉逢迎,而这样的人,在充满权势倾轧尔虞我诈的朝堂上,又如何能走得远。当时林栖之听罢却笑言道:知我者,杜老也。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是愚蠢,是固执,也是一片赤子之心。
“唉……这孩子,早劝他改改那性子,偏不听。”杜万回感慨道,语罢却是老泪纵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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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时楚钦已经到了运河渡口,等待通往江南的船启程。他已经换上一身常服,款式用料都再寻常不过,但架不住他肤白光滑,一看就是养尊处优惯了的,再加上周身气质不凡,即使打扮再普通,在人群中也是极显眼的存在。
周围众人都悄悄向他投去目光,以为是哪家的小公子要离家出走,只有楚钦自己浑然不觉,翘首盼望,一心等着船开进来。
连接京杭的运河河道宽阔,即使在冬月水面也没有冻住。这条运河还是前齐时修建的,那是前齐的最后一位帝王,传闻此人疯癫无比,用举国之力去开凿一条工程浩大的运河,害百姓身上的赋税一年重过一年,苦不堪言,却罔顾北边胡人的铁骑行将踏平还沉浸在纸醉金迷的繁华旧梦里的金陵城。
最后,在一片外族南侵和农民的暴动下,大齐王朝终于覆灭,而齐国皇帝也自尽于台城。齐国后人为了纪念最后的君主殉国于敌前,也算无愧于先祖了,为他取了“明”为谥号,而不用灵、炀那样的恶谥。
可是楚钦却觉得这个人其实一点也不疯。前齐之前的数任君主不是昏庸无能就是暴虐成性,到了明帝时早已积重难返,更何况北边的胡人日渐强盛,对南方的繁华虎视眈眈。国运已经不再,正是因为清楚自己已经无力回天,这位明帝才放任不管,而是专注于开凿可以福泽后世的运河和不顾群臣反对推广科举之制。
有了这条运河,江南的鱼米就能大量运到北方,北方的粮食也能在旱涝灾患时赈济南方,不可谓不是一项厚泽深远的不世之举。科举之制就更不必说,正是这条制度打破了之前被世家大族们奉为金科玉律的“上品无寒门”之说,让无数出身寒门的布衣之士得以施展心中抱负。
所以他私心里还是很钦佩这位敢为国死,不顾自己会背上万古骂名,为天下先的君王的。想到这,他又摇摇头,笑自己想的太远。治国理政是君王的事,与自己又有何干。现在最要紧的是赶紧找到他的先生。有自己在,料想哥哥应当不会硬来。
正思虑间,就见一艘大船远远驶来。楚钦心中一喜,急忙拽紧了自己的小包袱,准备上船。而此时正好有两个商人打扮的船客从他身边经过,一边走还一边嘀嘀咕咕地讨论着:“诶,你听说了吗,半个月前那桩轰动朝野的案子好像有结果了。”
“什么?快说快说,怎么判的,听说那人之前还做过陛下老师呢,肯定会从轻发落。”
“这你就不懂了,天子面前哪有师徒情分可言。我听说啊,这林栖之可是大胆的很,写诗作文讽刺新法施行,蔑视天子威严,如今判了流放两千里。”
“你说什么?!”楚钦一惊,一把抓住那人的衣襟,“你说谁被流放了?”
“哎哟,哪来的不懂事的小子,还不给爷放开!”那商人强骂道,被楚钦一瞪又畏缩起来,哆哆嗦嗦道:“就是原来的杭州太守,林栖之呀,刚被判了流放儋州,嗨那儋州是什么地方,地处偏远自古荒无人烟,要我说这流放和死刑也没什么分别……”
楚钦眼前一黑,一边想着这不可能,哥哥答应过自己不会杀他的,一遍又想有什么不可能,他那日又不是没见到朝野上下那群人是什么嘴脸,他们个个都想要他的命……
他放开那商人,神色慌乱的跌跌撞撞地朝着京畿的方向跑去。
先生,你一定要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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