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2 / 2)
他自以为这是个绝好的主意,可一时竟无回话……怎么不答应呢?怎么没有答应呢?他懵懂地在沉默中读出拒绝,所见惊怖与遭弃的恐慌一并淹没过来,叫少年脆弱神经终于不堪其负,他发了疯似的带着哭腔恳求,嗓子发沙发哑,声音尖锐如泣血,直到那唯一疼爱他的人终于忍受不住,拭着他满脸的眼泪轻声允诺道。
“好,好,我们去东境……小讨儿,你先帮我个忙,这消息得赶紧送到山背坡的外爷家,我在这儿拾掇东西,等你回来,咱们就一块儿走,好不好?”
少年李素抹着通红的眼,哭嗝噎得话也说不清,只能用力攥着贴在颊侧的手断续答道:“嗯……素姐你,一定要等我。”
照往常,她应再留他一碗水的歇息,不知为何,此时却只是摸摸少年毛扎扎的脑袋,回身去拿了两个烧饼塞进他怀里,强笑着说:“千万要小心。”
连日惊心不定,失控的情绪如被绑在一艘颠簸的孤舟之上,近乎麻木地逐流起落,过于强烈的惊恐忧怖太久不曾占据心扉,竟叫他神思动荡茫然,难以顾虑多思。他一直跑了大半日,饿得头晕目眩,就着两捧山溪解了渴,便蹲在密林深处干啃烧饼,一口下去,竟然咬到了肉馅。
他一惊,山村贫苦,这样的肉烧饼普通人家也只有年节才能吃到,轮到他能闻味儿已算解馋,而素姐竟……惊变钝锈的脑海终于察觉了几分不对,少年怀中往日垂涎三百尺的肉烧饼砰一声砸进泥水,他猝然站起身来,不要命地开始回奔。
待少年李素回到那贫破山村,一切似乎与走之前没有两样,他却忽觉周遭安静得吓人。
震后来临的年关,素姐狠下心来买了半只鸡,然而接踵的悚闻叫谁也没来得及享受,为此他颤着手推开素姐家门,一眼所见便是那寒酸的一碟子白肉还冷置在桌上,旁边挨着一颗鲜红浸透的头颅。
……他生命中短暂却唯一的温柔已然化作无法呼痛的血肉、惨烈之至的修罗,化作他将一生铭记的噩梦,死目不瞑,仍是极黑极静地空张着,涣散的瞳仁中却再映不出他的样子。
少年猛地把手塞进嘴里,发出歇斯底里的无声嚎哭。
他的肩膀剧烈颤抖,难以自控地后退一步,目光却无法从那已死的眼上揭开,泪水不觉蓄了满眶,他一眨眼的功夫,两只漆黑瞳眸竟瞬间贴到了面前。
饶是胆比天大的李素,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景象吓了一个哆嗦,他猛一抽气后闪,下意识扬手就要挥开,定睛才发现面前出现的,竟是梅净玄的脸。
“你发噩梦了?闹得好凶。”
面孔秀白的年轻人微蹙着眉探身过来,将他乱舞的胳膊塞回被窝,随着他的动作,梦中沉到难以呼吸的苦难和鬼魅魍魉纷纷溃散,霎时间心眼离奇安定,李素茫然地看向他,竟不知身处何地。
梅净玄便轻轻笑了,他侧过头来,鬓边竟簪了一朵白梅,衬得面孔清致如玉,却好似挂丧。他柔声道:“醒了就好,讨儿不惊,我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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