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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府入局(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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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我带着新野带回的特产,拜访了刘伯伯。那年京城中的旧识,都以为我已经命丧羌人之手,而我为了隐藏行踪,也断绝了与其他人的联系。刘伯伯年事已高,近些年更是疾病不断,不问朝事,在家静养,而他最得意的儿子刘歆,也因为某些原因被调离出了京城任职。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样的打击,刘伯伯身体竟是大不如前,脸色灰暗,手一直在颤抖着,与我记忆中那个慈祥浩然的形象已经相去甚。我的心猛然一揪,快步上前握住了他的手。他看着我,眼睛里泪光闪烁,不停地说:“平安就好,平安就好。” 我跪在他面前,泣不成声。这么些年我浪迹天涯,碌碌无为,终究是浪费了刘伯伯对我的一番教导,而今还能回来见到他,算是我内疚之心的一点点宽慰。晚上刘伯伯留我在府里吃饭。虽然刘伯伯贵为当代大儒,扬名天下,可谁又能想到,他每日竟只有一个人孤零零的用晚膳,不过两三个小菜,一碗稀饭。他手抖得厉害的时候,还要仆人将粥喂给他吃。当年那双手,曾经拨开过思想上的迷雾,撰写过闪烁古今的诗文,而今,这双手干枯如树皮,上面长满了深褐色的斑点,甚至已经不受控制。

回来后不久,傅喜便告诉我已经帮我看好了宅子,是他太学同学的老宅,大小正合适。我便约了他一起去看。院子就离了刘府两条街,闹中取静,一个小小的院落,三间房,院子里种了很多草木,院角还砌了一个小小的池塘,里面惬意的游着几尾小鱼。我一眼便瞧中了这个院子,便约了房主即刻办理房契交割。因为这所宅子一直有人住着,家里一应物品都是现成的,办好手续后,我便住了过去。

这是离开母亲后,我第一次,有了自己的家。我经常凝望着这小小的院落和头顶的一小块天空,觉得很幸福。一点点的收拾这屋子,将多余的家具物品全部清理掉,擦洗每一块砖石,直到他们露出被岁月打磨过的温润光亮。我在池塘边放了一张木榻,月色清亮的时候,天上的月色辉映着池中的月色,偶尔小鱼游过,月色便被打翻,留下一路银色的惊叹。

我每日用过午饭后去刘府陪刘伯伯说会话,陪他吃完晚饭再回家。一日回来,发现淳于长竟然斜斜的倚在门口,似乎一直在等我,我环顾四周,却看不到车马随从。他笑了笑说道:“我自己一人来的。”我擦过他身边,打开大门,却闻到他身上一股浓烈的酒味,不觉皱了皱眉,道:“你喝醉了?”他顺势推开门,径直走了进去,边走边说:“你也不告诉我你从驿站搬到了这里,我只能不请自来了。”我叹气,随他进去。

“你们都是忙,我这点小事就不烦你们了。”我去厨房切了几片生姜,泡了热水递给他,他拿过来,放在手里摩挲着,斜眼看着我:“你进京后不联系我,我便赌气也不去看你,可赌气了半天,才发现你是真的毫不在意。买房子也不告诉我,我家里那么多别院,你喜欢哪处我便送给你,都比这儿宽敞。”他端起水喝了一口:“只有他们都回来了,你才肯回来,看来我和王莽在你心里都没什么分量。”

我听他如同撒娇一般的话语已经不是一次,所以便只是笑道:“你救过我的命,怎么会是没有分量呢。我不去看你,是因为你位高权重,我打扰你多有不便。我既已在京城,你们若是想找我,就是分分钟的事情。”他转动着手里的杯子,看了我一会儿,眉眼软了下来,环顾了下屋内的布置:“小是小了些,倒还算清净,你一人住,没人照顾你,我派两个丫鬟过来吧。”我忙不迭的推辞:“屋子小,多了人也不方便,而且我不习惯使唤别人。”他无奈的说:“欣儿,我们认识也近20年了。20年了,好多人都变了,你却没变,还是一样的躲着我。”

数日后,淳于长又被封为定陵侯,封赏无数。纵使这些年来,人人都道他风流,纳入了美妾十数名,又坐拥豪产,得皇上赏赐和朝臣进贡,我总觉得他过得未必如外头传言的那样开心。人生总是如此,人人艳羡的,未必是自己所需的,而自己真正需要的,却未必有勇气去面对。

我也是如此。

进京许久,我并未见到子陵公子,听傅喜无意谈起,我才知道他又出走游历,不知何时才会回来。这份默默生长的感情,像似一个巨大的秘密,谁都不可以与我分享,连他自己,也与我的这份感情并无干系。只要知道他在这世界上的某个地方,过的很好,我便已经满足。

有时候从刘府回家,会看到王莽带着他的一众车行在门外等着我,他陪我走回去,我总是对他说不用这样,他却总是说正好下班是这个时间,便想看看我。想必刘伯伯也听管家说过王莽经常来等我的事情,一日他精神好些,便特地把我叫进书房。刘伯伯很少这样严肃的与我说话,他斟酌了一番,开口道:“我与你父亲是知己,是故友。当年张相与我都想替你父亲好好照看你,可惜我们没有做好。你从张掖回来的路上被羌人劫掠,我们都知道这一定不是意外。如今你再回京城,我是又惊喜,又担忧。孩子啊,你孤身一人在京城,没有家族庇护,很容易成为朝中争斗的牺牲品。” 他顿了顿,又说道:“当年你父亲的易学修养,在我之上,可是他认为大丈夫在世,应以天下为己任。而我,并不善政治,只能在书本中做学问。我们选择了不同的道路,可是我们彼此应该都不曾后悔,而你要选择什么样的路呢,欣儿?”

我心知他大概误会了我,忙解释:“刘伯伯,我与王莽,都是少年时的事情了,我这次回京,不是为了他。”刘伯伯点了点头:“那就好,王莽资质很好,我听歆儿夸赞过他很多次,所以当时你与他,我是乐见其成的。可是他终究得失心太重,而你又是宁折不弯的性子,你们并不是良配。”他颤颤巍巍的站起身来,我忙上前搀扶,他走到书架上,抽出一册书简,递给我,我打开看,原来是一封灾情志略,内容是元延三年正月初十,蜀郡岷山崩塌,岷江被堵塞,江水倒流,三日才通流。刘伯伯幽幽的说:“周朝时,岐山崩塌,三川干涸,不久后周幽王便灭亡了。岐山,是周朝兴起的地方,而汉家本来兴起于蜀汉,如今兴起的地方山崩川竭,彗星又出现了,这些都是国运大不祥的征兆啊。而看看如今朝局,皇上无后,后宫无德,外戚专权,大乱之世恐怕将至。我们能做的,也就是独善其身而已。”

然而,正因为我们都只是平凡人,难免不被生活所选择。在我进京两个月后,刘歆被王莽调回了京城,任命为右曹太中大夫。刘伯伯喜忧参半,喜的是儿子终于可以尽孝床前,忧的是怕刘歆为王莽所用。在担忧和不安中,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了。我更是整日侍奉左右,王莽数次来接我,看我疲惫,不免有些责备:“我就是看你替刘歆尽孝辛苦,才召了他回京。怎么他回来后,你还整天往刘府跑,你就那么喜欢侍奉别人,新野如此,京城还是如此。”我累得不想和他辩驳,只是低头匆匆的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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