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团锦簇(1 / 1)
三月定陵侯淳于长府上的花会,是京城最为热闹的。想来我在大司马大将军府参加花会时,还是一个初涉京城的乡下丫头,而一晃二十年过去了,这些热闹依旧,而我依然是局外人。这次的花会,淳于长亲自到家里来邀请我,说是张姐姐会去,我一定也要去。春光明媚,若不出去走走真也是辜负了时节,我便答应了他。
毫无意外,淳于府气势恢宏,犹甚于当年的大将军大司马府。淳于长一袭紫衣,穿梭在人群中,像个花蝴蝶。见我到了,他与身旁的管家吩咐了几句,便向我走过来,我只觉得他的管家有些眼熟,不免多看了两眼,他引着我一边向后院去,一边唠叨着:“张祁早来了,他们家美儿倒是个美人胚子,比她妈温柔的多。还有啊,王莽那小子居然把他妈和他老婆都带过来了,以前我家的花会,他从来不参加,还总摆出一副君子面孔,说这些都是奢侈糜烂之风,他来了我也不能不让他进啊。”我甩开他的手,说:“既然来了,我还跑不成。再说,这不是你的地盘么,怎么你也罩得住我啊。”他嘿嘿一笑,满意的点点头。
后院的脂粉香气,竟然盖过了花香。我边走边打趣淳于长:“听说你有十三个小妾啊,你也不介绍我认识。”淳于长笑道:“你什么时候对我的事情这么感兴趣了?”说话间,听到张姐姐叫我的声音,我循着声音看去,张姐姐和美儿在凉亭那边坐着,于是便对淳于长说道:“你去招呼你的人吧,我去找姐姐了。”他点点头,便去前面了。
我走到张姐姐身边,刚要坐下,便看见张姐姐脸色一变,接着,便听到了熟悉不过的声音:“ 欣儿你可算是回来了,怎么不回侯府住呢,要不是莽儿说起,我竟然一点也不知道。” 不用回头,我也知道这是姨娘。淳于长既然已经告诉了我,我便有了准备,今日必定是要碰面的,只是没想到那么快。我心中叹了口气,转过身向姨娘行了礼,笑道:“刚回京城,各种事情杂乱,本想着安顿一些后再去拜访姨娘,没想到竟在这花会碰上了。”我抬眼,看到姨娘身穿一件素色长袍,正紧盯着我,而旁边搀扶着她的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妇人,穿着麻色的衣裙,不着一点饰品,这两个人在这堆华贵的妇人中间,显得非常突兀。姨娘看我眼光瞟向身旁女子,介绍道:“这是你嫂子。”我忙见礼,那女子上前一步,亲热地拉起我的手,说道:“欣儿妹妹,我总是听夫君说起你,今日才见到,果然是清丽可人。” 我与她只是第一次见面,并不习惯这样亲密的姿势,便借着为姨娘取茶的由头,抽回了被她握着的手。姨娘身旁的侍女为两人端来了圆凳,于是我们五人便坐在亭中叙话。左右不过是将这些年的生活又讲了些,姨娘边听边拿绢帕擦着眼睛道:“你这些年可是受苦了。当时大司马大将军告诉我你被羌人杀了,我这心里就难受了好些年。要是早些知道你在新野,我们一定将你接回来,何至于在外面受苦?”
我略有些吃惊,听姨娘提起大司马大将军的语气,似乎她并不知道永哥哥的事情,我再看向王夫人,她眉目低垂,看不出一丝情绪,于是我试探性的问道:“为何单姐姐今日不出来走走?”姨娘叹了口气:“她啊,自从永儿走后,身子一直不大好,竟还不如我这老东西,所幸的是光儿他们都很孝顺,她也算是有福气的。” 姨娘大概觉得这个话题伤感,忙又说道:“你回京城了,姨娘也会帮你找个好人家,再生个孩子,你也会有福气的。”我一时无言,只得笑笑。
正在气氛尴尬之时,只听得一个银铃般的女声响起:“王老夫人大驾光临,鄙府真是蓬荜生辉啊。”随着这声音,一股浓烈的香气扑面而至,一个粉红色的妖娆身影飘到姨娘身边,继续道:“今年你们一来,这花开的都艳丽多了,王夫人,您这头发保养的可真好,不用任何发饰,也都把我们这等庸脂俗粉比下去了。”我向张姐姐眨眨眼睛,张姐姐贴到我耳边,轻轻说:“这就是淳于长半年前纳的十三夫人,据说以前是走江湖卖唱的。淳于长正宠着她,现在让她掌管着府中事务。”淳于长在京城子弟中本来就是个奇葩,府里正妻死后,只有十三个妾,反正他花名在外,大家也都见怪不怪了。
看来这十三夫人是个厉害角色,姨娘似乎对她很不热情,只是淡淡的说道:“淳于府的花会名动京城,我们也是久仰其名。”那粉红女子咯咯的笑道:“我家老爷爱花,每年要花很多银子在园子上。花开的美,也要大家赏光才不负了不是。那诸位夫人先坐着,我去吩咐厨房送些点心过来。”话音未落便又袅袅飘走,真是好一个伶俐的女子,看她远去,我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气。
花会毕,我和姐姐一起,去张府看望张伯伯。这些年来,张府凭着皇上的赏赐以及自身的经营,累积了可观的家财,令京城许多豪门望尘莫及。张伯伯和刘伯伯虽然年岁相仿,但是身体要比刘伯伯好的多,再加上一众子女都回到了身边,子孙绕膝,日子过的富裕安适。姐姐说从张掖回来后,觉得张伯伯明显老了,对待家人,比以前眷恋的多,总是拉着孩子们说这个说那个。张姐姐若是稍长时间不回去,伯伯便会在府里发脾气,非要等到她回来才肯罢休。不知道是因为自己也当了父母,还是由于张伯伯的转变,他们父女之间的关系,竟然是从未有过的亲密。
张伯伯看我们来了,很高兴,美儿跑去找宏哥哥的几个孩子玩,张伯伯便和我们聊了些家常,他问我道:“听说最近新都侯总是去找你?”我点点头:“他位高权重,我躲也躲不了。”张伯伯眉头皱着:“我怕这样下去,迟早你得被他缠住。王莽这人,有水滴石穿的功夫。你看这样可好,你若看着哪家还不错,我出面去求皇上赐婚,早日定了,免得新都侯总不放手。”张姐姐忿忿不平道:“当初是他不娶,现在还强抢不成?”张伯伯叹气:“如今朝廷中,谁还能与他抗衡?即便是皇上倚重的淳于长,与他相比,也不是众望所归。我是怕啊,现在皇上在,我还是能说上几句话的,王莽也会给我几分面子。可是万一哪天,别人坐上这龙椅,老夫这面子怕是也不值钱了。”
我曾听姐姐说过,皇上既然后继无人,如今最有可能被定为太子的,一是定陶傅太后之孙刘欣,二是中山王刘兴。定陶王是皇上的侄儿,而中山王是皇上同父异母的兄弟。在这两个人选之间,朝臣们也各自有偏向。以淳于长为首的亲皇上派支持定陶王,而以王莽为首的亲太后派支持中山王。而细究起来,亲太后派似乎对中山王并不甚满意,只是由于定陶王之父当年差点夺了皇位,王太后绝不肯再将王位拱手相送定陶王而已。
张伯父叹了口气,继续说道:“若是中山王上位,他软弱无能,必定依赖王氏,朝局尚可平稳。而定陶王若是上位,傅氏一族必然取代现在的王氏,那朝中又要掀起一番风浪。好在我们和萧氏早已退出朝堂,自保有余。我如今屯下这些钱财和土地,也是希望不管这时局怎么变,你们至少衣食无忧。”他知我常去刘府,又问了问刘伯伯的情况,感慨不已:“我听说刘歆已经投入了王莽的门下,这孩子才智超群,本来应该可以成为一代名家,可惜了。”我想起刘伯伯曾经劝我远离王家,而他的儿子,却与王家越走越近,实在是造化弄人。
这一年的年末,京城豪门异常的忙碌,皇上召了定陶王和中山王一起进京贺岁,给了有心的人们走动联络的机会。傅喜作为定陶王在京城的联络官,要负责接待和护卫工作,忙的连人影都见不着。元延四年的春节,除夕是在我的小院子里过的。以前母亲除夕那天总要烧些菜,祭奠我的父亲。而母亲去世后,要在别人家里祭奠,是一件不敬的事情,所以我此后从未祭奠过双亲,直到终于有了自己的家。入夜,街上响起各家各户燃烧竹子的爆裂声,而我则安心入睡,一夜无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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