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知者不言(1 / 2)
七日又过,颜如轼捧画轴交予渔闲。
天冷,颜如轼的指尖无意触到了渔闲,渔闲的手便似这未动的鱼竿般冷。
渔闲衣衫轻薄,不御寒,颜如轼心想着是否下次来应带一件披风,后来又觉得不妥。
那画为初雪临江图,雪是大云雪,壮美洒脱,江是思子江,千里冰封,画之边缘,又见念远江段。
上游的那段,叫思子江,位于大云,中游的这段叫念远江,最短,位于燕南,下游的那段叫怀母江,位于魏国,流量最大。
这思子、念远、怀母,三江合并,称为大江,只因这条江六国之内最长、最宽。
当年燕都,颜如轼偶遇欲作画三江的公子修远,帮其解围,后识出身份,两人话语却也投机,伯修远临走时,将此图赠予颜如轼。
渔闲未开画轴,只将那画轴置于身后,温声点头示意道:“多谢阁下。”
颜如轼道:“先生客气。”继而毕恭毕敬道:“先生不必称学生‘阁下’,唤学生名便可,学生不过一介商贾小子,虽乐读书,然孤陋寡闻,何德何能烦先生尊称。”
渔闲改口倒也迅速:“郎君亦不必喊鄙人‘先生’,鄙人本无才华,只因外世不了解鄙人,因此传言颇奇。”
颜如轼不知渔闲何意,问道:“卿何出此言?”又说:“弋不敢有所隐瞒,这些日子弋虽未悟得悠闲之法,却已懂得人生别有妙处。卿也不必唤弋郎君,余车姓,字少工,卿唤余少工便是。”此言词语,似是安抚渔闲。
渔闲却摇头,偏头之时,恰被颜如轼所见,那双眉目,只让颜如轼连连惊奇,却又觉得失礼,不敢多看。
那双向来平静的双眼此时竟起了些许波澜,渔闲声音更比往日低沉:“鄙人生于燕西,读过书,曾做些买卖,又曾购置田宅,入粟买爵,可世事无常,上意难揣,人心叵测……后严君去,未曾居丧,便只身飘零沦落,实属不孝,鄙人之大错。如今不过一介渔人,居于柜山下,食于念远江。”
入粟买爵,乃是当今圣上先前所允许的政策,然而只实行了两年就被撤下。只因多数农人弃农经商,耕者不能半,再者商人僭越,竟逐车骑,因此便听取文相国意见,重农抑商,而原本商人的爵位亦重新收回。
颜如轼听罢,内心动容,只道这渔闲身世竟如此之悲惨,连忙问道:“容弋多问一句,卿以粗布覆面,可是要躲那些贼人?”
渔闲摇头,明明往事不堪,如今却也能平静讲出:“因仇人报复,歹人劫掠,本就面目丑陋,今更脸上横疤,嘴巴歪斜,灰容土貌,不堪入目,鄙于不屑。因此心中郁结,自惭形秽,不敢示人,故以粗布覆面,又无妻儿,孑然一身。”
颜如轼曾见那渔闲有这么一双眉目,当时心想这粗布面罩之下又该是一副怎样好看的面容,可如今渔闲这般说法,倒让他更觉同情,但偏偏其本人却能谈笑自若,此份气度,不得不让颜如轼佩服。
颜如轼反问:“卿可有字?”
渔闲似是没料到颜如轼会这么问,蹙眉道:“鄙人虽与郎君身份悬殊,可郎君大可不必话至于此。”
颜如轼连忙解释:“方才弋说话有失分寸,怕是让卿误会了,恳乞见谅。”匆忙之下起身,连忙推手道:“只是方才君一席话,君如今落魄至此,言语中却无遗憾,实在让弋钦佩。”
渔闲眉眼再次舒展开来,手中虽仍执钓竿,却无钓鱼之意,道:“事已至此,无可挽回,鄙人虽做不到笑迎余生,却也不该整日郁郁寡欢,以泪垂面,过好余生才是正道。”
颜如轼一愣,嘴唇紧抿,想了半晌,待自己想通,才道:“是也,正所谓‘金玉满堂,莫之能守,富贵而骄,自遗其咎,功遂身退,天之道’,卿昨日朱门绣户、堆金积玉,弋今日情状便似卿之昨日,然,富贵岂能易弃?”
世间鲜少有人不爱富贵,天道难违,可这人欲亦难灭。无数人为富贵折腰而不谈品性,又有人远离世俗隐居山林,可这些人其中又不乏假借隐居之名吸引官宦的沽名钓誉之徒。
渔闲摇头,他何尝没想到身旁之人的担忧,只是说在面上,倒避而不谈:“凡事有度,过犹不及。”
颜如轼嚼着渔闲这番话中八个字,似明白,又不明白。
俗谚自有俗谚妙。渔闲口中所说的凡事有度,颜如轼却想到另一类事,大许为行恶有度,行善亦有度,行恶过度,为极恶,行善过度,会造成恶,恐害自己。
不过想来,万事皆有度,这度须把握,可有时候又极难把握。
颜如轼称赞道:“弋今日才明白那句‘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何意了!”
只是他没想到,渔闲接上来一句:“非也,知者不言,言者不知。”
所谓知者不言,颜如轼倒深有体会,他刚来此地时,渔闲便就是那不言知者。
颜如轼开怀大笑道:“卿实在有趣,让弋心折首肯。‘闲’字自是十分相称,弋越发相信,卿懂得那悠闲之道,弋但求卿肯为我指点一二。”
渔闲却摇起了头,放下渔竿,起身,又屈膝跪在了地上。
他这一跪,不只颜如轼没明白,就连一直守在颜如轼身侧默不作声的莫有也没反应过来。
要说是换个角度想要促膝长谈,却又不似,可要说行礼,渔闲又是以什么身份行礼?
颜如轼敛笑,稍作慌张状,匆匆忙忙,道:“先生您这是做什么?”一时之间,竟又叫起了“先生”。
渔闲腰板极直,垂头道:“这番日子来,鄙人心中有惑,却迟迟未问,一是觉着阁下离去是早晚的事,再是觉着郎君之事本与鄙人无关,不应多想。”
颜如轼犹豫道:“卿……何所疑?”
渔闲行了拜礼,之后又说了话,直让颜如轼头疼:“阁下……不,恕草民无礼怠慢,草民拜见二皇子。”
颜如轼心下思索万千,面色却是逐渐平静,只是此时却又改回了敬称,问:“先生,何出此言?”
渔闲依旧维持拜礼的姿势,嘴上说道:“草民曾求二皇子三次,二皇子又允了草民三则请求,一为一个月之内钓上百条鱼,那时草民不知二皇子身份,只想以此为借口,劝二皇子离开,却未曾想到,二皇子身边的人送来了百条鱼。”
颜如轼心想那鱼是莫有送的,和他无干,但只道:“那并非本皇子所授意。”
渔闲淡然道:“无论是否为二皇子授意,草民却晓得眼前此人,非富即贵。”
颜如轼也放下渔竿,正对渔闲而坐,饶有兴趣地问:“那二呢?”
渔闲不急不忙道:“二为草民求于二皇子,得《四海平生录》,本意为刁难二皇子,目的不过是让二皇子知难而退。”
颜如轼忍俊不禁,却又立即板上脸,沉声装作愠怒道:“先生倒是胆子大,就不怕本皇子将尔交予此地县长,治卿之罪吗?”
渔闲仍未抬头,亦未答,帽子被他顶在头上,从颜如轼这边看,整个身体都被挡住了。
许久,颜如轼问:“先生,为何不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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