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九.夜歌(2 / 2)
明赫涟渚觉得看着几许眼熟,应是从前何时何地有过一面之缘,一时半刻偏是回忆不起。
近来是怎的,每每见一个陌生人便觉得非萍水相逢,似是旧年见过故而相识相熟。
梦中的绝色血衣男子是,千尘染是,冷面清高的翟师叔亦是。
“阿渚,下来。”忽闻师尊清淡的唤音,明赫涟渚蓦地惊喜转过脸,见千尘染颜色一贯平冷地立于半檐之下,双手负背遗世绝美,淡笑望他。
“好嘞。”他脑瓜子一闪动了鬼机灵,“不过得师尊你接着我。”拍拍衣衫薄露,轻捷起身跳落,如蹁跹羽蝶一般飞跃而下。
千尘染依言伸出手臂,将投入怀的小东西小心搂到怀里抱稳妥,展颜清浅一笑:“入夜天湿,不上榻安眠怎在屋顶上久待?”
“弟子方在唱我们大阕的民谣。师尊可也听见?”
我断定你是听见了的。
少年刚启音,千尘染不掩气息静默听了许久。
不知道为何,他在唱起故乡民谣时,胸中所怀并非去国怀乡的感伤。
这是首民间有情人间两情相悦,佳节大典求东庭始神月老商参恩赐姻缘,望定终身相守一世的情谣。
“听到了。”
他盯着千尘染波澜平平的面庞,竭力想寻出点情绪无果,心下生闷气。
“哼。”他扬了扬秀眉,赌气地别过脸去。
“三生荼靡自春景,殿中尘华念人声。”
“念,何人声?”
千尘染不知为何,听少年吟唱此曲,满心满眼极尽柔情蜜意,心中念着一人,心里很不是滋味,盯着怀中的少年,生怕被鬼狼野豺勾了去。
赫赫有名的千尘尊者竟也能说出此般轻薄话语,容色淡定面不改的调笑。
定是近些日因琐事于凡间世俗滞留过久,心性被染。
明赫涟渚想着,更是气愤。
“师尊,你……”明赫涟渚支吾着没法回答千尘染,歌唱时的小心思教人直接看穿,羞红脸赶紧埋头进千尘怀里不敢抬。
本就难以启齿的,现千尘染竟还主动寻问,明赫语塞更憋气。低着的白皙面颊登时染上层层红晕,鬓边乌发丝丝垂落,为他遮去几分羞。
他倒是真没想过。
所谓世间凡俗情爱之事。
风掠箫孔透音,千尘染不再逼问怀中羞透的少年,抬睑投向屋后茂密林山,意料之中瞥见一抹极黯的月影。
白泽箫宫羽,平音导魂祭启灵迷人心智,存歌治医,活死人肉白骨,死音吹奏,招幡锁命灭魄,湮没轮回。
乃去山泽林上古神兽白泽骨血所造,可医世间万万人,亦为大凶之器。相传早已失落,于曜国北宁海曾有渔民称显现神光一回。
那也已是千余年前,曜国开国君主与行吟君侯大婚之时所传佳讯。曜国开国之主翟氏立定白泽为曜国供信之主位神袛,奉其青蓝印为国之象征,白泽显灵一说,不知是属实或百姓为讨好帝皇而编纂的谎。
“师尊,我困了。”
收回飘远思绪,千尘染感慨近日所思杂念过多,低眸看少年半合眼欲沉沉酣睡,清浅一笑转身入屋。
“过些日子得空,阿渚陪师尊取剑。”
月光如许,静立林间的男子目送那双如雪的身影渐行渐远,无言苦笑,再轻举白泽玉箫至唇,轻吹二次,再无声响。
·
此一夜人人好眠。
明赫涟渚做了个关乎儿时万千迷离的遥梦。
梦里,他还非千尘尊者的座下弟子,仍是那个养尊处优受尽宠爱,于万般呵护里撒泼打滚,无忧无虑的大阕七皇子。
宫廷笙起,满目锦绣。舞女倩影袅袅,觥筹交错玉盘珍馐叠如山。
他小心提拎华美精致的盛装宫衫,偷偷溜跑出宴席,入了宫花厅漫无目的地瞎走一路,兜兜转转到那片开满繁花的木棉树下。
宫宴当日,他的母后心情大好,伙同明赫涟渚的七个皇姊们精挑细选,将他扮成一个精致的瓷娃。
记得不久以前,从小侍奉他,疼爱他的苏嬷嬷携他来此地赏木棉之花,坐在树下给他讲那些个神奇新颖的传说寓言听。
不过眨眼须臾,故人却已不在。
小小的人儿第一次品解何为悲伤,何为哀念。
耳畔忽的传来声响,他回头,发鬓边被皇兄玩笑般饰上的繁丽华贵的璎珞随之摆动,发出悦耳清脆。
映目的,是一个同样华服清贵的小小少年郎,四周乱探的目光之中残留未褪尽的迷茫慌乱,星眸清澈如水,细细看去极为灵动好看。
梦境画面朦胧明赫只单单看清了少年郎的一双眼,漫天纷飞的棉粉花色皆抵不得他极美的眸光闪烁。
儿时怕生的明赫反常的未离开,而是不由靠近他,轻轻一笑,眼角朱砂绝美如繁花。
“你是谁?”他听到梦境中的自己这样对男孩问道,声音青嫩,正是多年前还很年幼的他。
那个没有烦恼,不谙世事的孩童。那是他,似乎又并非是他。
“你可喜欢木棉。”少年郎走近,悄悄问。
耳边传来风吹花落的声音,远处泉流潺潺流淌的声音,明赫看到眼前的少年郎开口再说了什么,却什么也未听到。
“我中意……”梦里的他回道。
奇怪。
明赫并不喜木棉,木棉红花硕大,所达爱意过于热烈沉重。不知为何,那时年幼的他似受人附体,身体不受控制,张合的唇说出中意二字。
视线越发的模糊,最后一瞬,半梦半醒之时,明赫听到自己的声音远远响起,飘渺而模糊。
“别怕,你来。”他的声音越飘越远,消匿于清风中。
梦境消止殆尽,唯留在耳边的,却是一片幽幽箫响,空灵成殇。
明赫记得此大阕歌谣,原本他是不会的。此乃民歌,他极少出宫,民传的歌谣亦是有伤大雅,不为皇家承认,从不引入宫中。
那日宫宴极盛,木棉花开的正好,他浑浑噩噩游至树下,仰望见有一白衣男子坐于花间动声吟唱此曲,歌声婉转空灵,动听之极。
唱的便是三生荼靡自春景,殿中尘华念人声。
他痴痴地看,白衣男子察觉他目光,含漪桃花眸微眯。他无言轻笑,于红火累大的花楹间,那人含水眼眸秋波脉脉,眉间纹刻的青蓝纹繁杂,甚是清丽。
“小娃娃,你替我,挡个人。”
他痴迷陶醉,白衣人转眼不见踪影,如约恍惚静待树下,意识迷蒙见到了迷路的少年郎。
“好。”
或许,这便是所谓的命缘皆定。三分由天命,而另七分,由人心。
其间姻缘,变化者无穷,方人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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