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一.故事与条件(2 / 2)
简单四字,却令他苍白失色的唇瓣颤抖起来:“告诉我,后来发生了何事。”
苍雪般的指缓缓收紧,身上绸锦被攥出深深的摺痕。
没得缘由,宁玄看他与莫劫的恩怨竟会心焦至此。
好似预料到了最后的事,对他们二人有深深的怨恨却又离不了子女对父母的依恋。他们曾滴心血相融互为至亲。
掌心的刺痛生生传到心底,犹如针凿,密密麻麻,覆盖呼吸。
孟一九看着他苍白至极的面色,沉默着等他平复下来。
这不过是一个陈年往事,不足为道。
对他这个已是局外人来说确实如此,而宁玄,乃是局内之人并无辜受害。
“后来,他还是弃了他。他护了他万年,然后,在某一日他化形后,没了修为,入定清修苏醒之时,将他沉入了渡若河底,离他而去。”
“留下一句,永不再见。”
渡若一河,传说中是为阴冥忘川的凡身。渡为因果,若为奈何,凡尘以往,皆可泯灭。
他将他,沉入了渡若,断绝一世因果。他想以此断了与他的情。
“万年,他带他游遍了横墟,夜色下的月牙泉里有滚滚的珍珠,斑斓的小鱼儿,边谷狭隘之间有大片的繁花,飞舞极美的蝴蝶。”
“他带他出横墟,去过凡间有名的都城,无名的小镇,见过繁华无数,也历过人世沧桑。他却越来越沉默,越来越孤寂。”
“每当石头问起原因之时,他总是淡淡笑着说,他想尽早见到石头化人的样子。”
他静静叙说着,忽的愤懑出声满是无力,双手捂住了已经细微裂缝的面庞:“小石头很努力,真的很努力。”
“为了他,石头拼命的修炼,拼命的吸取天地之灵,只是为了能早一天以他期待的人形陪伴他左右!”
孟一九是违理的存在,每吸收一丝天地灵气他都会尝受到爆裂撕心的苦楚。
妖池聚集妖界千万年华淬,以此修炼却是为最极端之法,他没日没夜的寒气侵体,颤抖噬骨。
但他没有向莫劫抱怨诉苦,为了他,他咬牙苦苦地忍下了。
“可是,最后又当如何。石头是化成人形了,但为他耗尽灵识变回原型后,他却不要了。”
咆哮中渐渐低落,变为低声的哽咽,他不免嚎啕似是想要把曾经所有的委屈和难悲吼出。
胸口郁结的沉闷碎裂开来,化为了大片大片的窒痛,埋入心间刺痛如海。
不是你说的,绝对不抛下我,永远守在我身边。或许我只是运气好,成了你身边无数碎石中唯一化形的幸运儿罢了。
他不过是因机缘巧合出现在他身侧的第一十九块可启灵识的完石。
或许对你而言,只要有人陪伴,谁都一样。
是么,莫劫。
莫劫,你说过的。
不会抛下我。
透过指缝,看着宁玄眉心几闪几灭的炽色魂光,孟一九微微抿唇,神色复杂,徐徐垂手。
宁玄盯看失态狼狈的孟一九,如是被人夺取了心爱之物的孩童,蛮不讲理脆弱不堪,全然不见昔日王者风姿。
他忽而想知道,莫劫丢弃孟一九时是何种心情。
他孟一九又是如何,吞下难以入喉的毒,竟回到了莫劫的身侧。莫劫当真对他如此无情。
他当初也被二人抛弃,只因灵识关闭,不记丝毫细节,只是苏醒入眼便是误了万年,再遇千尘染。
深知他与千尘乃是注定,怪不得二人,心中恨意悲凉分毫未减。
他多么想劝告自己,一切都因莫劫与孟一九二人,他才会走到今日此等地步。
然便无他们二人,他亦是会恋上千尘,迷于他的一时深情,陷入泥沼不自拔。
宁玄想问莫劫一句,若看到如此难过痛苦的他,他是否会一样心如刀割。
可笑的是,被困在千宁的莫劫已记不得孟一九。
是孟一九亲身做的。
万年痛落,今世错过,亦确是不该。
初见时男子清绝俊烈的容颜又浮现眼前,那双金瞳中张扬又寂落得神色还经久未忘,孟一九呵声苦笑。
莫劫,你可曾后悔。
这样的他,只怕即便失心难过,痛苦不堪,也不会懦弱到为做过之事后悔罢。
纵使不得善终,依旧甘之如饴。
是他一厢情愿久了,魔怔了。
.
“你在怪他。”宁玄垂下一双幽邃墨瞳,淡淡问王座上颓靡之人。
“是。”他无法否认,他怪莫劫无能,无力真护他,也责备自己的无知。到头来,他又该去恨谁,恨谁才是对的。
“你亲手剥夺了他爱你的机会。”宁玄质问高座上不复英姿,颓然丧气的人,抬手直指他的眉心,“是你问宁氏要了毒蛊,种在了莫劫眉心。”
“是。”他散袍遮颜,幽紫眸子泛着倦乏心死的冷意。
那日金华大殿失色,他跪在坐前许久,愣看华鸾池中星河缪缪,摊手揽袖他再入渡若,在莫劫额前,种下蛊。
“你封了他记忆,让他成了泯灭三情四欲到的器械,却又耗尽修为,轻了他业火焚烧之苦。”
听宁玄娓娓道来,孟一九眉间轻挑,嘴角噙着的苦殇不少。
“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么做。”宁玄想要一个答案。
能够解释他与孟一九这般真心,在被人无数次碾碎践踏,侮辱遗弃后仍不愿放手的答案。
一个能够说服他,教他知道这一切的等待付出全然是值得的答案。他等孟一九说,可他迟迟不肯开口。
“抱歉,我失态了。我不该同你说这些,你没有错,这都是我们两个的事。”
“错在我们。”
默然阖上幽紫眸子,孟一九不语,一片死寂。
“你可知道,为何你与千尘会有如此羁绊。”忽而,他睁眼发声,低沉嘶哑撕裂一片寂静。
“是我蠢傻。”他轻叹,不等宁玄盘问,兀自叙说,“莫劫生来是魔。降世魔陨,天生魔灵。无论是仙界还是魔界,都不会轻易放过他。”
“魔族得之,必会极焰焚灼,铸造弑天。仙界得之,即便不杀他,也会以万无一失之法将他永世囚禁。天大地大,他一人尚无法自保,更何况他想保我。”
“你亦是魔陨。”宁玄道。
“你所说或许不错。”他抬眼看向着紫妖冶的宁玄,面上冷冷盯在他面上,“但本座应是妖陨,不过是用于淬炼最后弑天剑的一块碎石。”
妖陨,传说亦为他人心魔所附体之石,本与魔陨一体,不想分裂堕入忘川冲至奈何,由孟婆孟氏捡拾。
孟婆为妖,使妖力合黄泉水以染浸此石,九九八十一为一轮,如此循环往复数万次后,孟婆不知为何将其重弃置入忘川渡若。
石表锤炼滑润,内则枯槁衰败,脆不堪击。
人人都道魔陨妖陨本该一体。魔陨所铸造弑天剑,其刃不开,需以妖陨献祭点缀淬之,才方为真弑天。
双眼迷离,已不顾宁玄所惑,思神完全沉入往昔。
“接着说。”他出言惊醒,教他破出念魇。
回神深深地望了他一眼,淡去眸角无奈。
“我当时耗尽灵识昏迷半醒已是累赘,他拼命护我。在我回到他身边,与他带你出了横墟之时,便已无我们的容身之地。”
“我们自顾不及,又如何护得了你。我带你离开横墟,给你相护。他做出了一样的决定,将你如我当年一般沉入渡若河底渡化因果,便算我们最后一次护你。”
“可是我们错了,我们万万没有想到你竟然会被千尘再寻回去,去到北宁海,酿成大祸。”
“我与他皆是与你曾滴血结亲之人,血脉一体,你是我与他的孩儿,不到逼不得已,我与莫劫又如何想弃你。”
“一如莫劫当年,又如何是真想弃我于不顾。”
他哀叹,曾为莫劫散了修为,而莫劫沉石终究不过想要护他。
多年再见,他从渡若脱身满是疮痍,莫劫卸甲而归,浑身上下血染点点。
残照黄昏夕阳映血,他在万人骷战场寻到他。剑身上不知何血淌落,莫劫转身看他眸中无情。
他认不得他,他不怕,他们从来有再来的机会。
可他错了,即便再来一回,脱不过的劫仍是逃不出。他们又有了血脉相亲的幼孩,不得不亲手遗弃。
他成了妖域之主,与莫劫再遇,得了莫劫对他的誓言,他信了。他所立下的诺言,他还从未不信。
风雪之日,他离往饮药,忘却了莫劫是如何将他抛掷入渡若,他在阴冥时遇见了孟婆氏复饮下了孟婆汤,加受万鬼欺凌记忆受损,不记前尘。
本是一光滑泽润之石,现已千疮百孔满是裂痕,变得锋利。衣衫褪尽,苍白躯体之上有无数的伤痕疤印,擦不掉抹不去。
于人间,那时他不过是束发之年,十五年幼正是美好。
他没法怀揣怨愤恨意再去爱他。
他想与莫劫,重头来过。
.
在他目睹莫劫扔宁玄入水那刻他忆起了,他满身疤痕和每日夜里每每如期而至肝肠寸断的痛楚从何而来。
也明白了。
彻底幡然,断绝因果,并非他愿。可若能保他无虞,他自是不说二话。
只可惜,当初他不懂。
他眸光微闪,将后来欲言的话散于唇边。
还有一个宁玄与千尘染纠缠多世的原因,他不想说与他听。
那牵扯了他上世本体与千尘的纠葛,以及这一世,他会成为千尘染徒弟的原因。
故事太长,人命过短,他疲倦不堪不想再言。
时至今日,孟一九也没能查明,千尘究竟是为何一次次背弃宁玄一片真情。是逼不得已抑或是另有苦衷,无人得知。
忆起宁玄对那人背影落泪而笑,说着下世为妻的誓言,他苦苦一笑。
他对那人情深不悔牵予下世,如今前尘以往浮世于岸,何等痴情相守教人羡艳。
他一个受人嫌弃的,又能将真心,置莫劫于何地。
一时错过,便已是前世今生。
他们或许终是无缘。
人已怔愣在原地,宁玄目光空洞的看着虚空,那里浮现了今世初见的场景,他嘴角轻勾垂下。
……
焚噬塔内,步步生莲,灯茫灿灿,一见如亲。
“呵,救我,你可知我是谁。”
为什么一定要知道你是谁。
我既生为宁玄,总归是会救你的。
……
“我叫莫劫。”
初见之时看他受困的心窒难过,万业苍火焚灼他身的感同身受。
原是始于万年前的血脉亲连。
怪不得。
这原本就是一场重来的命运。
他注定是要去救他的。
那些亲切感,熟悉感,对他与生俱来的信任依赖,一切都只是因为他是莫劫,曾经与孟一九一起护他养他的人。
第一次,他不再只是听闻亲情。以明赫涟渚而生,生养父母也不过是凡胎肉体,脱离后他有怅然若失之感。
原来,他本就有双亲,却是何等狠心的养恩双亲。
“你九玄容玉与他魔陨我妖陨不同。你是帝殿的胎玉,苦修千年也只是有了灵魄,又被千尘带走,他虽负你,却也保你许久。”
“而莫劫本就是帝子无卿的心魔,为了能尽早寻到你向帝殿复命,他放弃潜修为仙而漫入尘世轮回,石心化魔。”
最初的莫劫口口声声只是为了报赐名提点之恩于岐阙帝殿,实则孟一九心知肚明,莫劫不过是在拼命地想保住他。
他原是不容于世地,莫劫哀求岐阙帝殿,留下他一命,他才得以苟活至今日。
欺骗也好,故瞒也罢,他本是不该存在世上的人,一颗钢铁般的石心独独因他而撼动,到底是应了宁氏的话,入了劫。
那一日回眸见他,便是再无法逃脱。心底那份眷恋悸动,他可耗万年与中意之人相守。
“他是为了你。”宁玄孤立,说得笃定。
孟一九开口,望向他的眼神复杂难明:“可惜缘由天定,这一世入了心里的人,已不再是从前那人。”
这话,不过是他自己一人的自欺欺人。故事的结尾,他还不得说。
刻意瞒下一些细节,欲盖弥彰地遮掩,那些事儿,仅容迷迷当局者知道。
宁玄缄默。
他不知孟一九为何要提及他与莫劫的过去,他不信孟氏是为了对他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一个已全认命的人,从不需他人的怜悯同情。
这一世,宁玄仍是如宿命注定般心悦千尘染,背德违伦,仍是爱上了。
而孟一九对莫劫,他有亲切,有熟悉,有依恋,有痛涩,却在万年的光影消磨中,刻尽了曾经情至绝望的苦情。
来回徘徊,他的情亦是快泯灭。
他曾说,若是他弃了他,他便忘了他,再也不爱他。
呵。
他是忘了他,骨子里却仍爱他。
当初岐阙帝殿无心一语,竟是一语成谶,他们但终究是能没逃出这劫。
“那他为何被困在了千宁?”宁玄低哑问道,眉间炽色终于尽数缓缓退却。他明白他此命册所刻写的,必要救莫劫。
莫劫被宁氏陨灭身消前所设的阵法所困,又怎的会去到了千宁焚噬塔。
孟一九微微勾唇,笑容俊肆:“这便是我的条件。回了千宁之后,你需与我里应外和,救出莫劫。”
他茫茫一怔,续而抬眼看他:“你与他是何关系。”宁玄觉着自己明摆的明知故问,却想一再确定。
确定,他与千尘究竟是何关系。
因利益团结的合伙,因巧合相遇的师徒,还是水火不容的死敌。
或是,永世至死不渝的心尖人。
呆愣凝看,遥遥相望千里万里山河中,他恍惚间似是看见一袭白衣浅然一笑。
三回,孟一九为他覆灭三回,无怨亦无悔。
为情所伤,不负相信。
坐在高座之上的魔尊勾起一抹苦涩,继而阖眸逝去了眸底悲戚。
关系。
没有关系。他们之间何来的有什么关系。
他牵唇笑意遮掩,却仍是面露苦涩。
若是有,他们,是这个世上的另一个在乎到胜过生命的彼此。
“这是我欠他的。”
“我还他,理所应当。”
“当然,他也还欠我一颗真心未还。”
能如那日凄美日月下,他轻声唤他,他转身回眸看他,他们皆忘却旧事,相看莞尔该是多静好岁月。
</p>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