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三.锦绯染桃妆(2 / 2)
万物皆等,伤一不可。
小少年怔了怔,连忙跳起接住悠悠飘来的绯色花朵。
懵懵地看了看头顶依然好好长着的花,又低头瞧着手心里一模一样的这朵,心底的崇拜激动之情洋溢,仰头盯着仍在抚琴的仙人痴笑。
忽的想起什么,蹦起来捧着一块小石头用长细木枝递给千尘染,双眸灵灵希翼望他。
千尘染眼角微抽,默然无语,转首品茶。
合着这实在孩子还没忘记初见时的想法?
真是。
“实是没有点石成金这一术法。即便一时成金,也不过是障眼之术。”
石头仍是石头,施了法后本质不会有任何改变。
小少年认真理解了一下,懂了,点了点头沮丧的低头。
玩了半晌的桃花,少年郎在淡然如水的琴音中昏昏欲睡,手指半拈他衣袖时,声音轻轻的。
“每年二月初四月末,玄都花季,你会一直在这里吗?”
指尖微挑,有桃瓣落弦。雪衣墨发的人静静抹琴,眸子抬起淡淡的颔首。
是。
每年的二月初四月末,是武陵玄都花开的最美的季节。
来这里抹哀琴品淡水茶凉,不知为何他总会觉得离他的玄儿近一些。
恍惚错落的光阴间,竟已是百年流逝。
“原来一直在么……”
“仙人,你可否是在等什么人?”
“铮——”
琴音恍起,叱音落耳。
好似和平时琴音无二,又似,多了丝什么。
千尘染似是被直击中心事,拢弦白玉纤手微顿,玉徵响起误音。
多远前的记忆了,有一人紫络似沙,媚色无疆,美目盼兮间风流婉转的笑意,犹似那淡丽盛开的般若琉璃。
“看来是在等了。”
“那公子,你可否对那人有所愿望?”
风过花落,细声无言许久。
“福陂苍生,天下平乐。”
“……”
林绯无言以对,当真是仙人,还是教他看做不谙世事的幼童。
他有一日误入玄都花林深处,遇一负伤男子,如今已是两情相许定下终身。于千尘染,林绯有所依赖与盼望却从非情爱。
“撒谎。”
“我不信。”
林绯抬头,将其无意间流露悲戚全然收于眼底,他自然是不信。
“想必你定有愿望。”千尘染揽下长袖不再抚琴,反问林绯。
“当然。”绯衣蹁跹,如云似沙,林绯的脸上一瞬间笑意憧憬,阴霾扫尽眼角丽花开的盛极,“我呢,倒是没啥大想法的。”
“可不像你,普度苍生啥的。”
“我就是想着,如果有那么一天可以自由自在四海遨游,就好。玩累了,就找一个春天开满桃花儿的漂亮地方,好好安生下来。”
“你喜欢玄都花?”
“不只是这个。只觉得,如果有人能陪我一起,万树桃花下他白衣弹琴,我迎风自舞……那定是一番神仙眷侣教人羡艳之景。”
“我想回到故家,想过百姓平常的日子,和爱的人相守一世,白头儿孙满堂。”
“罢了,告诉你一个秘密,我父乃大阕华王祝氏,我母父为去山何氏人,可我却因家族受冤,为保命只得出逃避难至此,我暂时改姓随门徒林氏。”
万般无奈,惺惺相惜,如出一辙。
一如万树桃花下他白衣弹琴,桃锦绯花每年每月落落满身。
那么多年过去了,可是再没那么一个人儿能伴他的琴声迎风起舞,花散漫天。
是夜,在悬崖深谷下,宁玄倾世一舞。
原来愿望,也只能是一个意想呵。
“是,我在等人。”有风吹拂墨发轻散,三千落花漫漫浮生,一世皆尽。
他听了林绯的秘密,不做回答。
他不询问林绯便已阅了林绯的命册,阳寿不长,早年多年,生来尊贵多罹难,但却有一亲亲命定之人相守一世,亦有子嗣两人。
二子命格大不同,长子多病早逝,幼子百岁长生。相守一世的爱人和第二子长寿也算上苍对他不幸一世的弥补。
览阅第一子命格时,千尘染片刻停留踌躇。又是,看不大真切,熟悉感隐隐而来。
千尘染缓缓抬眸,对视林绯晶莹的眸瞳,哀笑:“有些愿望明知无法实现还是想要,就如一些人,明明知道他已不在了,可是执迷不悟,还是想等。”
“如果永远也等不到呢?”
难道就这样白白付尽自己的一辈子吗?
少年仰脸,略微急切的问,却只看到那人极美的侧脸微微黯淡,有花落入他额间眉骨。
千尘染没再说什么,琴音停落之时,林绯听到极轻极淡的一声苦笑在耳边响起:“呵……”
他知道他等不到。
可他,已然付尽了这一生一世去苦等,无他不活,除了等却也早已再无他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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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世间界光阴一年一年的过去,当年俊美温润的男子已经微白了青丝,而那一身粉白娇嫩的稚童孩子,却已是玉树临风的青年男子。
十六年华,俊逸无双。
韶华流蔻,锦绸珠髮。
他与心尖人相约婚期将近,男子玉指轻抚艳红嫁衣,秀俊的脸庞微微染粉,盼望爱人早日前来迎娶。
他与同为祝氏的远亲兄长两情相悦,虽说同族,血缘却远,稀薄不似亲眷,他与他望是枝繁叶茂。
目光浅浅看向窗外后山风光,正是三月中尾的季节,玄都花开正盛。
眸光微微黯淡,他恍然想起了当日,那自称千弘的少年的温言淡语……
又是一年初春,桃花漫山。小少年已长成了玉树美少男子,不复往昔愚漫。
林绯一如往年一般来到后山桃林,踏遍满山粉桃来寻仙。
他日渐与千尘染熟悉交心,林绯将他视作兄长般信任,即便千尘染仍不愿让他近身,态度却也柔和缓温下来。
“仙人,我来寻你了。”
“仙人,你可在,若是在应我一声。”
“桃花仙?你不在吗?”
看来,的确是不在。
……
长达将近十年光阴岁月里中的第一次。
头一回,在年初月末二四时节桃花开之时,于此片绯色桃林中,那位抚琴的白衣仙人却没有来。
林绯已将其视作亲身兄长般亲近的人,未来。
再不见那白衣墨发的人静坐桃花间,默然恣睢三月间花落花飞,俊容侧颜极美,没有那琴音幽幽珠玉溅落,寒凉伤心。
没有他的仙家之姿,满山满谷整个后山桃绯都似失了灵魂,不复生动善然。
美是美罢,却索然无味。毫无征兆的,心弦漏跳一拍。
林绯慌了神,心底弥漫上似是有什么极为不好的预感。
“这位公子,您是否认识我们尊主?”一声轻音,淡雅温町。
他怔怔转头回身时,一席青衣落拓的英气少年出现立于铺满残花断崖边,仙人曾坐处。
看清青年出自仙人曾居住的桃坞,手里还掂提了些许东西,林绯轻轻仰头撇了撇眉,不知说何才好。
“抱歉,我不知道少侠所言尊主是何人。”
“只是,这里确实有过一个白衣仙人居住,年年守时至此,可他今年没有来。你可否知晓,他去哪了”
“或者,他出了什么事。”
青衣少年的目光落在手中的寥寥之物上,一尊茶具,一架素琴。
半晌,嗓音低沉:“尊主,已逝。”
再后来,那个自称千弘的青衣少年就邀着他席地而坐,漫漫桃花间,给他讲了一个,关于千尘染与他苦等的那人,被人称道的悠长遥远故事。
锦绯桃色间,少年嗓音清扬如诗。
林绯自想,他终于开始懂得了白衣仙人那一场无望的等待,和他穷尽一生的哀乐悲愁了。
不过,结局虽凉,却是真好呢。宁玄到底原谅了他,千尘总算可前往黄泉同他上碧落。
林绯笑着,晶瞳轻眨却落下泪来。
他想起了自己的未婚夫婿,正在为祝氏一族前程清誉拼杀战场,舍命护皇,林绯怕在深闺中,等不到他的心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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珠翠钗鬓华环玉梳头,鎏衣红绸锦绯染桃妆。
风华燃落花飞尽,伊人红妆出嫁了。
终是,故人再不得见。
终是,新人情成眷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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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后来的后来,桃花几度开落,当年的孩子也已成为了温慈的母父。
天际微清淡丽,和风物语之时,朱瓦王府翠朱台,衣衫柔净的华冠男子搂着怀里娇小的孩子,温言细语。
“从前,有一座雅致的小院儿,小院后,是一山漫丽盛开的玄都花儿。”
“在小径幽深处,住着一个会弹琴奏乐的白衣仙人。”
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里桃花仙。半醒半醉日复日,花开花落年复年。
“君父,你见过桃花林里的仙人吗?”娇小的孩子仰脸看着君父慈爱的侧颜,小手扯拽着他垂落的衣角。
一如很多很多年前,一身绯白俊秀的少年冒犯把那白衣仙人的衣袖眷眷轻拈。
唯一一次,只那一次。祝绯知道,那日千尘染看他的眼神有异,他透过了自己,看到了往昔流年里,他等的那人。
年轻男子的眸光一阵恍惚,祝绯忽的想起了他自己的幼年,想起了还在阿父怀里听着亦真亦假的传说。
那时的阿父,满目宠溺地看着自己,是否也和自己看着怀里的幼儿一样呢?
华王一族以洗脱冤屈,甚至繁华更胜,祝绯也从林氏改回祝姓,他的父君也亦继承王爵之位。
“乐辰呐,君父见过他……”
祝绯低头,长发在颊侧微捻,温慈的看着怀里小小的孩子,他淡笑如初:“那个在桃花林里静坐弹琴的白衣仙人,是阿父这一生所见,最好看的男子。”
“亦是在那片绯色桃林里,遇见了阿父一生最爱的人。”
“是你的父王。”
花落花飞,锦绯桃色,那人一身雪衣,广袖清雅无边。
风华如此,自是美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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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铮——”是谁琴音然然,撕碎光阴流转,情爱擦肩过,梦醒后残余只剩一滴苦泪。
百年时月里,锦绯染桃妆,一生又一代。
故事,终将漫漫流传。
无休无止。</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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