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折(一)(2 / 2)
“迟了。”老夫人立刻下了定论,“程家花旦的唱法向来不传外人,虽然繁之给你起了个程姓的名,但你唱不了程家的戏。况且你这眼睛,白晃晃的,这一亮相,台底下听戏的不都吓跑了。”
初华没有说话,低头揉了揉眼睛。她眼睛没有害过病,从小就这样,眼珠子颜色要比常人浅,像个怪物。
“不过既然繁之收了你,至少得给你个活路不是,我早些年跑码头时认识了个在广州开武馆的,叫陈阿公,你要是愿意,我可以送你过去,至少还有口饭吃。”老夫人坐回椅子上,划了根火柴,点上烟,“你自己考虑清楚。”
是雨后初期的一天,窗沿上的冰凌子正往下滴水,一嗒一嗒的,屋里听着异常清楚。
半晌,初华才说:“我想,先去我娘坟前看一下。”
腊月的天,愈近年关天气越冷,工藤……现在应该是叫程孟蓁了,是在小年那天上的船,那天四爷有堂会要唱,是顾曼珍来送的她,临走前她交代程孟蓁:“你也别怨四爷,这世道谁也不好过,他得留着个好名声唱戏,等过几年老夫人口松了,再把你接回来。”
“曼珍姐,谢谢你,也帮我谢谢四爷和老夫人。”
“哎,好孩子,上船吧,上衣口袋里我缝了点钱在里面,等到了广州就拆开,给四爷发封电报,报个平安。”
“好。”
程孟蓁上了开往广州的船,她知道老夫人这么急着送她走的原因,这些天她在程府也听到了一些。当时她娘在戏楼的动静闹得太大了,几乎整个天津城猜测她与程老板是有关系的,有说他们是父女关系,也有说她是四爷在外养的妓,报纸上的花边新闻一天一个样。
九河下梢天津卫,三道浮桥两道关。
现在的她终于离开了那个想要逃离的家,那个想要远离的地方,才发现好像还是舍不得的。那个四四方方的院子,那个满身酒气的父亲,那个躺在床上抽烟的母亲,都没了。什么都没了。
她站在甲板上,看着渐行渐远的天津卫,最后只剩下一波接一波翻涌着的海水,突如其来的不适感让她忍不住呕吐了起来。她跪在地上,手撑着船板,眼前似有皮影戏在跳,或是父亲义无反顾离开家的背影,或是家中物品被搬抢一空的情形,又或者是母亲去世那天惊雷连着冬雨下个不停……这一幕幕,只要用光一照,就能立马显现在幕布上。
有人给她递了水和药,告诉她吃了会好受好一些。
程孟蓁谢过那个人,踉踉跄跄地跑回了自己的房间。她把药搁在床头,将身子埋进了被子里,努力克制着想要呕吐的冲动。
活着。撑到广州。
约过了一星期她才渐渐适应了轮渡上的生活,也适应了作为男子的生活。在程家老夫人就将她的辫子剪了,武馆不收女弟子,从今以后,一直到离开武馆前,她都只能以男装示人。
在船上她还认识了一个留洋回来的读书先生,总在餐厅里高声谈论着什么世界格局、中华崛起之类的话,她虽听不懂,却觉得有意思。先生人很好,特别是对于她这样的忠实听众,不仅把在国外的见闻悉数讲给她听,还教了她一些中文和英格利语,得知她要去广州投靠亲戚,又教了她几句广东话,说自己马上要去旧金山了,在广东待不了几天,不然可以带她游历一下广州。
民国三年的那个除夕夜,她就这样在轮渡上,听着这位姓黄的留学先生讲了一夜的“庚子事变”。
还没到正月十五,船就在雷州港靠了岸,程孟蓁拎着旧皮箱子下了船。码头上人很多,她有点找不着方向,问了许多人,可是广东话她并不能听懂太多,加上她中国话也不是太好,交流很是困难,好在后来遇见了个懂北京话的,费了许多力气才找终于到了陈公武馆。
她敲开武馆的门,给她开门的是个平头的小子,比她高半个头。
“你是谁?来找谁?”
“我叫程孟蓁,来找陈阿公。”
少年愣了愣,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朝里屋喊道: “师父,有人揾你,好好睇嘅妹妹。”
他这一喊,屋里的十几个半大的小伙子齐刷刷跑了出来看她,二十多只眼睛简直能把她盯出个洞来。
“好靓啊。”
“天仙似嘅。”
“唔好好练功,就知戳兴,我抵愣你哋。”院子里传出来一个老人的声音,少年们听言立刻一哄而散。
程孟蓁站在门前,拘谨着朝着屋里拿扫帚的老人鞠了一躬,“我叫程、程孟蓁,是……”
“来了啊,一路上辛苦了。”陈阿公打断她的话,冲着屋里喊了一句,“继准,你过来接下孟蓁,你们又多一个兄弟了。”
“明明是个妹妹仔。”屋里有人反驳。
“哪来的妹妹仔!”
“小平子想妹妹仔想疯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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