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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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精在祁连身上永久失效了。他仿佛还睡着,可他的脑子已经醒了。他害怕自己的记忆力,那些场景,统统在他脑中复活。巨大的轰鸣声、可怕的重量。突然间,所有的景物发生畸形的扭曲,直至血液从身体里倾泻出来。
晨光像被捂住的光源,蒙蒙发亮。祁连盯着灰色的天花板,不敢再合上,以免一闭上眼,重复的梦境就逼向他,碾压他。生理的伤容易愈合,心理的伤毫无办法。每当他打算面对崭新的生活,总有一个声音冰冷无情地告诉他——很难改变了。他就像一具行尸走肉,灵魂早已祭献给别人。每天折磨他的,是时间必须从他的每一寸肌肤经过,他无法一下子抵达古稀之年,通透达观。他努力想改变,却困于他所想的一切。
他是个特别小心翼翼的人,尤其在开车这件事上。他至今不知道,刘波的车是怎样和他撞上的。那种无力回天的惯性,像一铲洒向坟墓的黄土,瞬间掩埋一切。祁连只能从后视镜里眼睁睁看着车兜里的煤炭倾泻而出,面包车里的人,像蛋壳里的蛋黄,轻而易举被砸得稀巴烂,永远埋住。
记忆里的重量仿佛全压在了祁连身上,令他窒息。他立即起床,逃脱可怕的梦境。想起村长说要带他去拜山神,舒了口气,于是把注意力集中到眼下的事,努力让自己忙起来。他打开门和窗,让陌生的空气流淌进来。
漱完口,祁连找不到剃须刀,只能继续蓄着那撮矮矮的胡子。他看向镜子里的脸,一个丑陋、邋遢、衰老的脸庞正盯着他,盯得他心里发毛,他又想逃了。可这里已是最边陲的地方,况且留下,他还有点用。
身后的电话响了,是尹梅,他接起来,这种宿醉和挣扎后的茫茫清晨,让他有些想她。
“祁连,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我……不回来了。”祁连看着窗外的几枝树杈,忍住没说出那些早已想好的话,只能轻描淡写,“不要联系了。”
“别这样,那不是你的错。”
“也不是他的错。”
那边沉默了,似乎不知如何回答,在沉默的空稍里,祁连终于鼓足勇气:“我们分开吧。”话出口后,祁连并没有尝到意料中的轻松,一种难以割舍的情感急速撕扯着他。他知道这么说,将失去一个他确实爱着的女人。
经过长久的沉默,那边说:“你想好就好,再见。”
那边先挂了电话,尹梅就是这样,永远不会质问,为什么。
祁连坐在床边,周围的安静让他茫然无措,终于记起该点燃一支烟时,他想到自己这辈子一丁点幸福都无法得到了。巨大的失落并没有冲淡负罪的不安,祁连闷得慌,于是披了外衣出门,往村长家走。距离并不远,可比在茫茫雪山中前行还困难。德林的冷风让他清醒了几分,远山上那些飘荡着的雾,随风游动,白茫茫一片遮盖了所到之处。仿佛有能让人失去记忆的魔力。祁连深吸一口气,甚至想追赶那片白雾,想忘了所有。
几声鸟叫从林子里传来,祁连听见咳嗽声,见村长的身影渐渐从雾气里露出来,背着背篓。
“昨夜下过雨,好捡菌。”村长呵呵笑,“菌子可不比肉差,中午炒了吃,保准你过嘴不忘。”村长说着,把菌子全部倒进村委会伙房的菜盆,又到办公室拿了昨天准备好的黄纸、水果和糕点。
“让你费心了。”祁连说着,背上属于自己那份贡品。
他们在山林入口处等了一会儿,某个山民的小儿子今年要高考,某个山民要外出打工,另一个山民的孙子临盆在即,这些事都要去跟山神说说,祈求保佑。等人到齐后,他们出发了。
德林的山神不是庙宇里的泥塑神仙,而是一棵巨大的杉树,在森林深处,象鼻坡北面。走路要花五个小时才能到达。除此之外,德林还有另一个山神,传说中的白鹿。它们分别掌管德林的植物和动物,并保佑德林风调雨顺,无灾无难。
“但是,这么多年都没人再见过白鹿,白鹿不在,德林的动物纷纷出走,现在进山,连只野鸡都看不见咯。”村长在前面带路,从一根露出地表的硕大根茎上跨过,狠狠地说:“都怪那些盗猎贼,会遭惩罚的,这些坏人,谁都跑不脱。”
祁连愣了愣,脚板有那么一会儿像黏在了大地上,刘波的影子似乎从他眼前嗖地闪过,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放轻松。
大树笔直地向天空伸展,太阳仿佛是被树冠顶上天去的。鸟叫声越来越热闹,也有其他无法辨别的声音。旺盛的生命力全部灌注在植物里,阳光从林间洒下,带着主宰一切的权威。祁连在这一刻终于像失忆一样,感到宁静。
两个小时后,在一棵粗壮的杉树下,一行人神色敬畏,纷纷将背篓里的东西敬献在树底的石头上。村长先上前磕了头,只听他低声说:“山神啊,这个男人叫祁连,是德林好不容易盼来的司机,希望山神保佑,四面妖魔替他挡,八方有路为他开。助他顺顺利利,出入平安。”说完拜了三拜,嘀嘀咕咕了一阵才站起来。
祁连上前磕头时,在心里默默祈祷,末了许下一个心愿:得到解脱。如果万物有灵,他希望山神帮帮他。许完愿后,他感到一阵轻松,仿佛沉重的心事终于有人知晓了。接下来的人依次敬献了贡品,跪拜,跟山神祈愿。每个人都欢欢喜喜,仿佛已经心想事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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