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章(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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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岭读医学专科的时候在学校学过驾照,但不敢开上路,那时有王家伦,也不需要她开。婚后第三年,王家伦不辞而别,迟迟招不到司机,只能她顶上。
起初,她不敢开,尤其这种小客车,在弯弯扭扭的山道上,仿佛一只随风吹拂的风筝,歪歪斜斜左摇右晃,她怕掉进路旁深深的山沟里,害了一车人的性命。起初,大家还叫她家伦媳妇,渐渐叫秦岭。过了两年,大家由之前的同情,变成了敬佩。从老到小,没有谁不称她一声“秦师傅”。那些不知情的外乡人,再也不敢随便嘲笑秦岭年纪轻轻守活寡,因为德林的人会护着她。那些想入非非的男人们,再也不敢轻举妄动,因为德林的人不会饶了他。但德林的人们希望秦岭改嫁,只是秦岭从不把这事放在心上。
王四说的“走出去”三个字一直在她脑中翻腾。新司机的到来,让秦岭想起她年轻时的打算。
她原本是想继续考专升本,读医学,但王家伦那时候看上去多爱她,多么能说会道,让她放弃了这种打算。她也做好了准备,小两口在德林安稳生活,她愿意守着这种平淡长命百岁。
王家伦离开的前一天,并无征兆。他像往常一样,吃完饭去外面转了一圈,回房早早躺下。秦岭在织毛衣,公公和婆婆去找独店的老乡看猪崽。第二天,王家伦把孩子们送到学校后,再没回来。秦岭给他新买的套头衫和牛仔裤没带,只把柜里的钱拿走了一半。后来想想,王家伦是有那么一会儿叫住了她,当时他眼神疲惫,样子有些奇怪,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
有老乡讲,王家伦是和外乡坐车的女人跑了,秦岭一直不相信。十年来,秦岭一直在等,就是要等王家伦回来,把当时没说的话说出来。
车子开到独店时,秦岭想起母亲。前天晚上,秦岭回家拿东西,母亲还没睡下,也许特意为了等她,还抬了豌豆慢慢剥。
“你想断子绝孙吗?”母亲开门见山,一颗豌豆没放好,从碗边掉到桌子上,又从桌子边弹到地板上,最后滚进沙发底下。“说不定王家伦在外面孩子都一堆了,你还眼巴巴等着做什么?”
说到王家伦,母亲是厌恶的。他害了女儿一辈子,跟他不共戴天。左邻右舍整天乐呵呵带孙子,只有秦岭还守着活寡,即便今年生,也是大龄产妇,危险得很,她无时无刻不在担心。
“还有我哥,我家不会断子绝孙的。”
“你是想死了没人抬?”母亲被激怒了,嘴不留情。
“那是几十年后的事。”秦岭已经学会不和母亲争论了,她甚至害怕回到娘家。最后,她们的谈话止于秦岭像深潭一般的沉默。
秦岭把方向盘往左打,转弯,又想到婆婆。婆婆病情严重,心里牵挂着儿子,闷闷不乐。当然,还有王家伦,她宁可相信,他会回来。况且,这里是生养她的德林。于是秦岭再次悄悄掐灭心里“走出去”的种子。
第二趟到德林后,村长带着祁连上了车。秦岭有些不自在,他们彼此陌生,却又知道彼此最私密的遭遇。简单介绍后,秦岭表达了自己的欢迎,但总有一种祁连在可怜她的感觉,这个发现使她更不自在。之后,秦岭说话总有什么东西在嗓子里含着一样,怎么也说不利索。
“这里是松花地,这里是独店,这里是大麦地……”
每到一处,秦岭就指着窗外对祁连说地名,有的地方有路标,有的地方看着荒山野岭,却会有山民在那里等车,这些地段都是要牢牢记下的。秦岭不再想“走出去”的事,专心介绍。到镇子后,村长和祁连去交管处,秦岭把客车照例停在学校外的站点,果然见王四背着太阳坐在背篓上。见秦岭来,立马高兴地站起来,说今早青菜卖到六毛一斤,涨了一毛。等把背篓放到车上后,秦岭带他去学校食堂吃饭。
“你见过祁师傅了?”王四问,接着又想起什么一样,呀地一声:“我忘了买祁师傅的窗帘了。”
“见过了,你先吃饭,吃完饭去买也不迟。”秦岭说着给王四夹了一筷子回锅肉,自己碗里的饭却始终吃不下。
“他住小河底的平房吗?”想了想,秦岭问。如果不是王四说起来,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起那里了。
“目前也只有那里的房子能住人……你这孩子。”王四想想,愤愤地说:“那个狗崽子,等回来,我狠狠收拾他一顿。”
秦岭没有说话,想起王家伦上岗时,她去那里布置的情景。一晃竟然十多年了,自从王家伦离开后,那里空出来,再没人去住过。王家伦的脸盆牙刷洗脸巾,早被王四扔掉了。想到这些具体的物什时,秦岭会觉得孤独,会不自觉想到王家伦洗脸刷牙的样子,仿佛这个人就在眼前,就在身边。每次路过那个方向,她都不往那里看,不看,心里就会舒坦些。
秦岭在镇上唯一的窗帘店里选了块水蓝色的窗帘,没有图案,只是一块纯色的布。王四觉得大男人用这种清秀的颜色不适合,于是换成棕色,老板说遮光性也好。又想起祁连刚才打电话请他帮忙购置一个刮胡刀,匆匆去百货商店买了刮胡刀。等他们回到总站下车时,秦岭把一包卫生纸、洗衣粉、衣架、蚊烟香递给王四,“这些肯定也没有吧。”
王四嘿嘿傻笑,说确实没有,不知怎么,又把笑凝住,背起东西往村委会去了。秦岭靠在驾驶座上愣愣望着方向盘。
刚才又接了母亲电话,还是那句话,希望她早为自己打算,已经等不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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