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 章(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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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核桃由爷爷带大,胆小内向,并不喜欢德林以外的地方,可□□年前居然外出打工,会不定时给爷爷打钱。此后除了爷爷去世,小核桃再没回来过,大家都以为他不会回来了。
跟每一个外出打工归来的人一样,秦岭会问他们是否见过或听说过王家伦,所有人的回答都是否定的。
小核桃也没见过。
“你有什么打算”王四问。
“我回来捐山神,还要出去……”小核桃说着说着声音又小了。
不知道为什么,秦岭总感觉王家伦就要回来了。这样的想法在秦岭心中扎根。她确实在期望,这样日子至少有些盼头,不然,她一眼能看到这辈子的尽头,会觉得活下去这件事变得可怕。她宁愿用这样一个听上去有情有义的理由,说服自己和大家,她是有盼头的人。
祁连的到来,确实把她从一场没有尽头的忙碌中卸了下来,她其实是感谢的,至少祁连愿意来德林当司机。每个清晨,秦岭从镇上出发,开往德林总站,进德林的人比较少,中途不用怎么停车,相对快一些。祁连则载着上学的孩子们从总站出发,开往镇上。
如果没有特殊的事情,第一趟车,秦岭往往会在独店与祁连相遇。起初,秦岭并没在意,日子久了,这变成一种奇特的现象,他们都在车辆交汇的那一刻按下喇叭,时间不前不后地重叠。无论晴天还是雨天,两声喇叭,代替了人与人间的问候,仿佛相识多年的老朋友,但他们从不走近彼此。
下午,村委会开会,秦岭刚坐下,心底就泛起一股毛躁,一阵说不清楚的感觉推着她的后背。没等会开完,秦岭急忙往家赶。早上出门时,婆婆有些不对劲,果然,秦岭上楼后,发现婆婆已经昏迷了。她背上婆婆,想了想,只能打电话给祁连。
“我婆婆昏迷了,麻烦你开车到大麦地送我们去医院。”秦岭说完,在林子里穿梭起来。
背上仿佛没有重量,又仿佛全世界的重量都压在她背上。风呼呼地刮过耳朵,她只想快点,再快点。到达大麦地时,果然看见祁连的班车停在路边。
婆婆直接进了县医院的重症室。秦岭知道,意料中的这一天还是来了。一天一夜,婆婆没有醒来,秦岭站在过道里,望着对面白茫茫的墙壁。墙上有一处细小的污点,时间看久了,像一个小人儿的身影。秦岭觉得那就是她自己,正在茫茫的雪地中,正在茫茫的大海中,正在茫茫的森林中,正在茫茫的游雾中。
秦岭翻出手机,手指很多次停留在那个深夜联系过的号码上。婆婆的情况很不乐观,病危通知书刚刚由她签了字。这个辛劳一生的老人,就要死了。想到这,秦岭按下号码,电话响了,她的心跳加速,完完整整的“嘟嘟嘟”声后,没有被接起。
原本只是试试的想法,变成了一种不肯放弃的心态。秦岭接二连三地拨通那个号码,愤怒的情绪外化成奔涌的喘息。始终没人接起来。秦岭心灰下来,最后发短信,为了佐证什么,一并把病危通知书也拍照发了过去。不谈其他,秦岭只希望他们能赶回来,回来见婆婆一面。信息发出半小时后,秦岭知道不会立即有回音,只能等。
婆婆得了肺癌。因为是中央型,无法手术切除,加上年纪又大,承受不起化疗放疗带来的伤害,只能选择保守治疗。试过很多偏方,也尝试过很多药物,统统没有用。现在,医生告诉秦岭,癌细胞已经顺着食道爬进了婆婆脑中,抢救只是徒劳,建议接老人回家。
秦岭不同意,王家伦还没回来,婆婆还在昏迷中,她不能这样放弃。想起家中二楼四方柜里,锁着婆婆最重要的东西,秦岭请祁连帮忙回去拿。祁连走后,楼道里又只有她一个人了。秦岭紧紧盯着手机,生怕错过什么。她惴惴不安,找来充电线充电,担心手机突然断电错过电话。每隔几分钟,秦岭都忍不住按亮手机屏幕。任何消息都没有,她怀疑是不是停机了,又下楼交了话费。返回时,她停在路边,看着大街上来来往往的车子,看着医院门口下车的人们,祈求其中的某一个就是王家伦。
晚上的时候,秦岭从星星点点的灯光里收回目光,疲惫像一条毯子盖在她身上,催促她赶快闭上眼睛。在秦岭终于要闭上眼睛时,祁连走了进来。
祁连手里拎着黑色的布袋子,低着头从长长的楼道那边走来。他像是刚从一个冰窟窿里被打捞出来,僵硬麻木。在秦岭身边坐下时,那浸泡已久的寒意让秦岭打了个冷颤。祁连没有说话,眼睛始终盯着地面,左手的小拇指似乎已经脱离神经管辖,不自觉地抖动着。
也许他又想起心的事了,秦岭想。于是,秦岭没有打扰祁连,只默默拿过布袋子,轻轻走进病房。婆婆微弱地呼吸着,颧骨高高,面颊塌陷。秦岭从袋子里拿出王家伦的照片,以及一个破旧的平安符,放好在婆婆枕头边,平安符是王家伦戴了十三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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